《西方文论》课程笔记
二十世纪之前的内容按照四个模块组织,二十世纪之后按照流派组织:
二十世纪前的四大模块:
| 模块 | 研究内容 | 本课程涉及 |
|---|---|---|
| 诗学 | 诗的本质是什么?诗有哪些种类?诗怎么写?诗有什么作用? | 亚里士多德、贺拉斯、古典主义诗学 |
| 美学 | 美是什么?审美判断是怎么回事? | 柏拉图、普罗提诺、中世纪美学、博克、康德 |
| 修辞学/演说术 | 怎么有效地言说?语言有哪些装饰手法? | 演说术传统、辞格体系 |
| 阐释学 | 文本的意义怎么理解? | 但丁、圣经阐释学 |
第一讲 亚里士多德《诗学》
一、背景
1.1 《诗学》的历史地位
《诗学》是目前已知西方历史上第一部专门讨论诗(文学)的著作。在它之前,人们也会谈论诗,但诗总是和政治、伦理、教育等绑在一起。《诗学》第一次把诗作为一个独立的研究对象来处理——讨论诗本身是什么、诗有哪些种类、每种有什么特点、怎么写才是好的。
1.2 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体系
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分为两类:
| 类型 | 特点 | 传世情况 |
|---|---|---|
| 公开发表的 | 对话形式,文词华美,面向大众 | 基本没有完整作品传世 |
| 学院内部的(”漫步派”) | 不强调修辞,讲求精确和推理,体系化,严格精准 | 《诗学》属于此类 |
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体系分为三大类加两个特殊领域:
- 逻辑学
- 理论哲学
- 实践哲学
- 修辞学(特殊)
- 诗学(特殊)
1.3 《诗学》的结构
《诗学》开篇第一句话就说明了全书的内容安排:
“关于诗艺自身与其各类,各类具有什么效力,并且必须怎样组织故事,如果诗想要是美的,以及它是由怎样的和多少部分构成,同样也关于其它那些属于这门学问的东西:让我们谈论这些,按照本性首先自最初的东西开始。”
全书(现存的第一卷,第二卷关于喜剧的部分失传)的结构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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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关于诗艺自身
(1) 诗的界定——什么是诗?
(2) 诗艺的历史——诗是怎么产生的?
二、悲剧("与其各类")——因为悲剧比史诗更完备,所以先谈悲剧
(1) 悲剧的界定
(2) 悲剧的六个部分
(3) 情节:普遍规定
(4) 情节:特殊规定
(5) 性格
(6) 理性/思想
三、史诗
(1) 与悲剧的相同点
(2) 与悲剧的差别
四、喜剧(失传)
五、卡塔西斯(katharsis)——悲剧的目的与效果
二、诗的界定
2.1 两个基本预设
亚里士多德讨论诗的时候有两个预设:
预设一:诗和其他技术一样,都是一种技艺(techne)。这意味着诗是可以被系统学习和研究的,有规则可循。
预设二:诗和其他技术一样,都是基于模仿(mimesis)的。模仿是诗的本质特征。
2.2 什么是”模仿”(mimesis)?
这是整个课程最重要的概念之一。“模仿”不等于照抄。
亚里士多德明确说明,诗可以虚构——可以写没有发生过的事。模仿的含义更接近”呈现“(representation)或”模拟”,而不是”复制”。
举个例子:荷马写阿克琉斯的愤怒,并不是在”记录”一个叫阿克琉斯的人真的发过怒,而是在”呈现”一种特定性格的人在特定情境下会如何行动。这就是模仿。
2.3 三类差别——区分文学类型的工具
亚里士多德用三个层次的差别来区分诗与其他艺术、以及诗内部的不同种类:
| 差别层次 | 问题 | 具体内容 | 作用 |
|---|---|---|---|
| 媒介 | “在什么东西中模仿?” | 语言、节奏(格律)、和谐(音乐) | 最高层次——区分诗与非诗 |
| 对象 | “模仿什么?” | 比我们好的人 / 比我们差的人 | 区分悲剧与喜剧 |
| 方式 | “怎样模仿?” | 叙述的方式 / 行动表演的方式 | 区分史诗与戏剧 |
三层差别的关系:媒介是最高层次的”种差”,通过另外两种差异进一步框定诗的门类。
一个重要的澄清:区分诗与非诗的关键不是格律。用语言进行模仿的都是诗。如果有人用格律写历史(比如用六音步写波斯战争),他仍然是历史学家,不是诗人。格律只是媒介的一部分,不是本质。
三、诗艺的历史
3.1 诗为什么必然产生?——两个属于人的本性的因素
亚里士多德认为,诗的产生不是偶然的,而是由人的本性决定的:
| 因素 | 内容 | 说明 |
|---|---|---|
| ① | “模仿与人共生” | 人生下来就有模仿的能力,最初的知识就是通过模仿获得的 |
| ② | “模仿物愉悦所有人” | 从模仿中获得的知识让人愉悦;视觉本身就让人愉悦 |
3.2 历史发展:从即兴创作到成熟
诗不是一开始就成熟的,而是从即兴创作逐步发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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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兴创作(某个有天赋的人率先创作)
↓
人的天性因素分化:
性格上更严肃的人 → 赞颂诗 → 悲剧序列
性格上更庸俗的人 → 讽刺诗 → 喜剧序列
↓
喜剧成熟的标志:目的从攻击具体的人 → 展示人的行为的可笑之处
↓
荷马的巨大作用:dramatic imitation(模仿出人的具体行动)
↓
短长格(iambic foot)的诞生:最接近口语自然节奏 → 为悲剧对话提供了前提
↓
悲剧与喜剧的完善:歌队、演员人数、格律、场景等逐步定型
几个关键术语:
- Drama:来自希腊文”做”(dran)+ 名词词尾,本义就是”行动”。戏剧的本质是模仿行动。
- 短长格(iambic foot):以”短-长”为基本模式的音节排列。最初用于讽刺诗,因为这种节奏最接近日常口语的自然节奏,后来被悲剧的对白部分采用。英语诗歌中的”抑扬格”(轻-重)就是它的后裔。
四、悲剧
4.1 悲剧的界定(定义)
“悲剧是对重要且完满的、具有大小的行动的模仿,凭借在各部分分别以不同形式被调味的语言,因行动者而非通过叙述,通过怜悯与恐惧完成这样的情感的净化。”
这个定义包含了悲剧的四个要素:
| 要素 | 定义中的对应 | 含义 |
|---|---|---|
| 对象 | “重要且完满的、具有大小的行动” | 悲剧模仿的不是人,是行动——而且是有分量的、完整的行动 |
| 媒介 | “在各部分分别以不同形式被调味的语言” | 悲剧的不同部分使用不同的格律(有的部分唱,有的部分念) |
| 方式 | “因行动者而非通过叙述” | 悲剧是演员表演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讲出来的 |
| 目的/效果 | “通过怜悯与恐惧完成这样的情感的净化” | 悲剧的最终效果是卡塔西斯 |
4.2 悲剧的六个部分(按”质”划分)
“质”(eide,常翻译成 forms)指的是抽象的构成性质。亚里士多德把悲剧拆成六个部分:
| 部分 | 希腊文 | 是必需的吗? | 说明 |
|---|---|---|---|
| 故事 | mythos | ✅ 必需 | 悲剧的核心——情节的整体,对行动的模仿 |
| 性格 | ethos | 不必需 | 影响人行动的因素之一——是什么样的人 |
| 理性/思想 | dianoia | 不必需 | 影响人行动的因素之二——怎么想、怎么说 |
| 措辞 | lexis | ✅ 必需 | 语言表达 |
| 歌 | melopoiia | ✅ 必需 | 音乐成分 |
| 场景 | opsis | ✅ 必需 | 视觉呈现(舞美、服装等) |
关键:故事是第一位的。性格和思想虽然也重要,但它们是”非必需”的——没有性格还可以是悲剧,没有故事就什么都不是。
4.3 故事的首要性——五个论证
亚里士多德用了五个层层递进的论证来证明故事(情节)是悲剧的灵魂和第一原则:
论证①:从悲剧的本质出发
悲剧模仿的不是人,而是行动和生活。幸福与不幸福(人的目的)在于行动,行动也是目的。目的不是”性质”(是怎样的人)。
通俗理解:一个人幸不幸福,取决于他做了什么、遭遇了什么,而不是他是什么样的人。悲剧模仿的是行动,所以故事(对行动的模仿)是核心。
论证②:从存在条件出发
不是为了模仿性格才行动,而是通过行动附带地包含了性格。没有性格仍然会有悲剧,没有行动就没有悲剧。
通俗理解:你可以想象一部戏,里面的人物性格模糊,但情节扣人心弦——它还是悲剧。但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就不是悲剧了。行动是悲剧的必要条件,性格不是。
论证③:从功能实现出发
一段措辞和思想上很完善的描述性格的话不能实现悲剧的功能,但在这些方面不佳却具有故事的悲剧能更好地实现其功能。
通俗理解:华丽的台词 + 空洞的情节 = 不好的悲剧。朴素的台词 + 好的故事 = 能打动人。
论证④:从观众心理效果出发
最吸引灵魂的是突转与发现,这些属于故事。
通俗理解:悲剧最让人震撼的时刻——命运的突然逆转、真相的突然揭露——都是情节的组成部分,不是性格的组成部分。
论证⑤:从创作实践的历史迹象出发
写诗的新手首先在措辞和性格上达至精确,而后才是故事。
通俗理解:初学者最容易掌握的是措辞(怎么说话)和性格(写一个什么样的人),最难掌握的是编一个好故事。这说明故事是最高级的、最难的、也是最核心的。
4.4 情节:普遍规定
(1) 整体与大小
- 大小要合适:一个东西太小(比如一只蚂蚁),我们无法察觉它的美;一个东西太大(比如一千公里的巨物),我们也无法把握它的整体。悲剧的长度要适中。
- 美的东西是一个整体:在性质上是一个东西,有开头、中间、结尾。
(2) 什么是”一个行动”?——”行动的一”
亚里士多德特别驳斥了一种错误观点:以为”故事是对一个行动的模仿”等于”故事是对一个人的模仿”。
一个人身上发生的所有事不能归结到一个行动。
核心标准:情节中各个事件之间必须有因果关系。后续事件要通过(dia / through)前面事件而发生,而不仅仅是发生在后面(meta / after)。
through ≠ after:事件A”之后”发生事件B ≠ 事件A”导致”事件B。只有后者才构成”一个行动”。
这就是后世”三一律”中”行动的一”的理论源头。
(3) 按照大概与必然而可能发生的事——诗与历史之辨
这是亚里士多德回应柏拉图的关键段落,也是《诗学》中最著名的论断之一。
| 诗 | 历史 | |
|---|---|---|
| 讲述什么 | 普遍的事——按照大概或必然,某种类型的人会说或做某种类型的事 | 特殊的事——阿尔西比亚德斯做了什么事、遭遇了什么事 |
| 认知层次 | 可以作为行动模式去推测同类情境 | 只说明某件事发生了 |
| 智慧程度 | 更爱智慧 | 不如诗 |
“爱智慧”(philosophia)是什么意思?
“爱智慧”是”哲学”(philosophy)的词源,但亚里士多德在这里用的是比较级——”更爱智慧”。一个人如果能不仅说明一件事发生了,还能说明它为什么发生——能从普遍的模式推理出具体情境——那么他就是”爱智慧的”。
诗之所以”更爱智慧”,是因为它讲述的不是”某个人做了什么”,而是”具有某种性格的人在某种情境下会做什么”。这是一个普遍的行动模式,可以应用于无数具体情境。
亚里士多德用这个论证直接回应了柏拉图。柏拉图说诗离真理很远(第三层的模仿),亚里士多德说:不,诗比历史更接近真理,因为诗处理的是普遍的事。
(4) 插曲式的情节是最差的
插曲式的情节(episodic plot):情节中的各个插曲既不逼真也不必然地一个跟着一个——也就是说,事件之间缺乏因果关系。
“Episode”的词源:coming in besides——附带插入的东西。在古希腊悲剧中,它指的是合唱歌队进场站定后,在歌唱之间插入的对话段落。不是现代戏剧中”幕”或”场”的意思。
插曲式情节之所以最差,是因为它违反了”行动的一”——事件只是前后排列,没有因果链条。
4.5 情节:特殊规定(悲剧的情节应该是怎样的)
(1) 由引起恐惧与怜悯的事构成
这是悲剧情节的基本要求。
(2) 惊奇之事(thaumaston / marvelous)
“出人意料地一个通过一个发生”
惊奇之事要违背观众的预期,但又不是随意的——它必须”一个通过一个发生”,即表面上出人意料,事后回想又有因果逻辑。惊奇之事常常通过突转和发现来产生。
(3) 简单情节 vs 复杂情节
| 简单情节 | 复杂情节 | |
|---|---|---|
| 标准 | 不包含突转和发现 | 包含突转和/或发现 |
| 优劣 | 次 | 优 |
三个关键元素:
| 元素 | 希腊文 | 字面义 | 定义 |
|---|---|---|---|
| 突转(反转) | peripeteia | 坠落/围绕+掉落 | “朝向行为的反面的变化”——不由自主地被抛到相反的情境中 |
| 发现(认出) | anagnorisis | 再次+认识 | “从不认识到认识的变化,导致被设定划给好运或厄运的人们之间的友爱与敌对” |
| 苦难(暴行) | pathos | — | “致死的或导致痛苦的行为”——悲剧特有且必不可少的部分 |
突转:情节向相反方向发展的转折点,通常由事件的内在逻辑而非外部偶然推动。字面义为“坠落”,强调人物不由自主地被抛入相反的情境。经典例证:《俄狄浦斯王》中,信使本想安慰俄狄浦斯(告诉他不是科任托斯国王的亲生子),却反而将他推向毁灭——安慰变成了指控。
发现:人物从不认识到认识的变化,通常涉及对身份、关系或真相的领悟,并常与突转同时发生——认识真相的那一刻就是命运逆转的那一刻。同样以《俄狄浦斯王》为例:俄狄浦斯发现自己就是杀死拉伊奥斯的凶手(发现)的同时,他从拯救城邦的明君变成了污染城邦的罪人(突转)。
苦难:致死的或导致极度痛苦的行为,是悲剧中直接引发观众怜悯与恐惧的核心内容(如流血、自杀、弑亲等)。这是悲剧有别于史诗和喜剧的“特有且必不可少”的元素——史诗可以只叙述死亡,悲剧必须将其呈现为发生在舞台上的或眼前的行动。
最好的发现:与突转同时发生。也就是说,认识真相的那一刻,就是命运逆转的那一刻。
- 例子:《俄狄浦斯王》——俄狄浦斯发现自己就是杀死拉伊奥斯的凶手(发现)的同时,他从拯救城邦的国王变成了污染城邦的罪人(突转)。
好的发现:内嵌在情节的发展中,按照情节自身的逻辑导致。不是诗人强加的。
差的发现:诗人自己造成的、生硬的发现。
(4) 人物安排——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引发怜悯与恐惧?
亚里士多德列举了几种不符合悲剧要求的安排:
| 安排 | 引发什么 | 不引发什么 | 为什么不行 |
|---|---|---|---|
| 义人从好运 → 厄运 | 怜悯 + 厌恶 | 恐惧 | 义人没有做错任何事却遭殃,这让人愤怒,而不是恐惧 |
| 恶人从厄运 → 好运 | 厌恶 | 怜悯、恐惧 | 坏人得好报,完全违背正义感 |
| 极恶之人从好运 → 厄运 | “对于人的爱” | 怜悯 | 极恶之人遭殃是罪有应得,不会引发怜悯 |
符合悲剧要求的安排:
中人(像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因为犯错(hamartia)从好运转入厄运。
“中人”:不是道德完人,也不是极恶之人,而是和我们差不多的普通人。
“犯错”(hamartia):可能是性格的缺陷,也可能是理性的判断失误。不是蓄意为恶。
怜悯:看到一个人做了某些事而遭受了不应遭受的厄运。俄狄浦斯的暴怒和最终的厄运不匹配——他不知道自己杀的是父亲,他的厄运远远大于他的过错——这引发怜悯。
恐惧:看到一个和我们相似的人从顺境转入逆境,我们担心自己也会遭受同样的事。
(5) 单解与双解
| 单解 | 双解 | |
|---|---|---|
| 情节走向 | 中人由好运转入厄运 |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
| 快乐来源 | 专属悲剧的快乐——通过怜悯与恐惧的实现而产生的快乐 | 混杂了喜剧的因素 |
| 优劣 | 最好的悲剧 | 次之 |
| 代表诗人 | 欧里庇德斯——”最具悲剧性的诗人” | 《奥德赛》 |
专属悲剧的快乐:不是一般的”看了好故事”的快乐,而是通过引发怜悯和恐惧而产生的快乐。这种快乐是悲剧独有的。
(6) 悲剧的结与解
| 范围 | 《俄狄浦斯王》的例子 | |
|---|---|---|
| 结(desis) | 从开端直至转入逆境的开始 | 忒拜发生瘟疫,神示要求找到杀死国王的凶手 |
| 解(lusis) | 从转变的开端到结尾 | 发现真相 → 伊俄卡斯忒自杀 → 俄狄浦斯刺瞎双眼 |
(7) 反对靠场面制造怜悯与恐惧
亚里士多德明确反对依靠场面(如血腥的视觉效果)来制造怜悯与恐惧。他认为应该借助情节安排来实现。
依靠场面制造的只是惊悚(to phoberon),而不是真正的怜悯与恐惧。真正的怜悯与恐惧来自对情节的理解——你知道这个人为什么遭遇这些,你知道你自己也可能遭遇同样的事。
(8) 什么样的事可怕、可怜?——知与不知、做与未做的矩阵
亚里士多德穷举了四种可能的情节设置,从最差到最好排列:
| 排名 | 类型 | 知道/做了 | 例子 | 为什么 |
|---|---|---|---|---|
| 最差 | ④ | 知道,将做,但没做成 | 《安提戈涅》:海蒙知道要杀克瑞翁,但最终没有行动 | 没有行动发生,缺乏悲剧效果 |
| ③ | ① | 知道,且做了 | 《美狄亚》:美狄亚知道自己在杀孩子,还是做了 | — |
| ② | ② | 不知道,做了,事后发现 | 《俄狄浦斯王》:不知道杀的是父亲,事后发现 | — |
| 最好 | ③ | 不知道,将做,事前发现 | 《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伊菲革涅亚差点杀了弟弟厄瑞斯特斯,但事前认出 | 更好地改造了传统故事,激发观众想象,最大化怜悯与恐惧 |
③之所以最好:事前发现的那一刻,观众既体验了”差点发生”的恐惧,又体验了”幸好没发生”的解脱。这种张力是最大的。
4.6 性格(ethos)的四个要求
亚里士多德对悲剧人物的性格提出了四个层层递进的要求:
| 顺序 | 要求 | 希腊文 | 含义 |
|---|---|---|---|
| ① | 善 | chrestos | 角色有好的方面——不一定是道德完人,但要有可取之处 |
| ② | 合适 | harmotton | 符合逼真性和必然性——女人不会像男人那样说话,奴隶不会像主人那样说话 |
| ③ | 同样 | homoios | 与传统人物一样 / 与我们一样——阿克琉斯应该像传说中那样勇猛 |
| ④ | 一致 | homalos | 前后行事一致——即使人物”不一致”(如情绪波动),也要”一致地不一致” |
四个要求按照必然性或逼真性的原则层层递进。
4.7 几个术语的词源
| 术语 | 词源 | 含义 |
|---|---|---|
| Poetry / Poesie | poiein = to make(制造) | 泛指制造,在希腊语中特指诗的制作 |
| Poem | — | 被制造出来的东西(名词) |
| Tragedy | tragos(山羊)+ oedia(歌) | 可能跟以山羊为奖品的歌赛有关,或与宗教祭祀歌曲有关。晚清译为”悲剧”,有学者建议译为”肃剧” |
| Comedy | — | 村歌。晚清译为”喜剧”,有学者建议译为”谐剧” |
五、史诗
5.1 与悲剧的相同点
| 相同点 | 说明 |
|---|---|
| a. 完整的行动 | 史诗也是对完整行动的模仿 |
| b. 特别的快乐 | 史诗也有其专属的快乐 |
| c. 与历史不同 | 荷马的天才/艺术:选取发生的事的一个部分,其他作为插曲。《伊利亚特》只聚焦”阿克琉斯的愤怒”,其余事件作为插曲 |
| d. 分类相同 | 简单、复杂、性格、苦难 |
Nature(天才/自然禀赋)与 Art(艺术/技艺):先天与后天的关系问题。亚里士多德笔下的荷马既有天才(nature),也有艺术(art)。这个问题贯穿后世全部文论讨论。
5.2 与悲剧的差别
| 差别维度 | 悲剧 | 史诗 |
|---|---|---|
| 长度 | 较短 | 更长 |
| 格律 | 多种格律(对白用短长格) | 英雄格(长短短六音步)——更适合史诗的本性 |
| 模仿方式 | 因行动者(表演) | 通过叙述 |
| 容纳不合理之事 | 较难 | 更能容纳 |
为什么史诗更能容纳不合理的事?
因为史诗是叙述的——我们看不见行动者。不合理的事在叙述中会制造惊奇(marvelous),而惊奇是史诗的快乐来源之一。
荷马”说假话”的艺术:
荷马教其他诗人”按照需要的方式说假话”——即谬误推理(paralogismos)。
如果A成立则B成立;人们知道B成立,就推论A也成立。荷马利用这种推理来让不可能的事显得逼真。
“不可能却逼真的事比可能却不可信的事更可取。”
荷马的天才还体现在:
- 尽量少让诗人自己说话——让角色说话
- 可以叙述同时发生的多件事——扩大篇幅(戏剧做不到这一点)
六、卡塔西斯(katharsis)
6.1 词源本义
- 把脏东西清洗掉
- 药物净化身体
- 音乐净化灵魂
6.2 两个核心问题
- 这一效果自身是什么?(可以用什么词来替代它?)
- 为什么悲剧能实现卡塔西斯?
6.3 三种解释传统
| 解释类型 | 核心观点 | 说明 |
|---|---|---|
| 道德解释 | 观看悲剧让我们变得更道德 | 悲剧是道德教育 |
| 医学解释 | 让我们对怜悯和恐惧麻木,在现实中避免受到二者的支配,近似于治疗 | 卡斯特尔维特罗:”就像通过苦药我们恢复了健康” |
| 美学解释 | 卡塔西斯是造成悲剧特殊的快乐的机制——怜悯和恐惧本身变成了愉悦 | — |
6.4 与柏拉图《理想国》的关系
柏拉图主张驱逐诗人,正是因为诗引发情感(怜悯、恐惧等),作用于灵魂中非理性的部分。亚里士多德以卡塔西斯论证:引发情感不是坏事,恰恰是净化——悲剧通过引发怜悯与恐惧来完成对它们的净化。这可能是对柏拉图的直接回应,涉及文学在城邦/国家中地位的问题。
6.5 与《尼各马可伦理学》的关系
与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卷七和卷十中讨论的”快乐”理论相关。
七、格律
7.1 古希腊格律
| 格律类型 | 特点 | 用途 |
|---|---|---|
| 英雄格(长短短六音步) | 每音步:长-短-短,每行六音步 | 大部分史诗 |
| 英雄格变体 | 第一行英雄格,第二行五个音步,对半分,完全对称 | — |
| 短长格(iambic) | 每音步:短-长,每行三个音步(六个音节) | 悲剧的对白部分 |
7.2 英语格律——五音步抑扬格
基本规则:
| 词类 | 一般读法 |
|---|---|
| 名词、动词、形容词、副词 | 重读 |
| 冠词、连词、介词 | 轻读 |
| 代词 | 一般轻读,有对立意义时重读 |
| 特殊规则 | 格律要求重读时,介词等也重读(如to) |
常见音步类型:
| 音步 | 模式 | 可替换位置 |
|---|---|---|
| 抑扬格(iamb) | 轻-重(improve) | 基础格式 |
| 扬抑格(trochee) | 重-轻(mother) | 开头或有停顿处 |
| 扬扬格(spondee) | 重-重(old age) | 任意音步 |
| 抑抑扬格(anapest) | 轻-轻-重(a yellow wood) | 任意音步(少用) |
分析步骤:
- 数音节(确认每行音节数)
- 把必定是重音节的标出来
- 从后向前划分音步
- 识别破格(首轻音脱落、扬扬格替换、扬抑格替换、行末多轻音)
第二讲 贺拉斯《诗艺》
一、性质与背景
《诗艺》是什么?
- 一本”规则手册“——写给想学写诗的新手的入门指南
- 书信体,用诗写的长信
- “大诗人的经验谈”——不是严格的哲学推导,而是创作经验的总结
- 按照演说术的方式编排(说什么→怎么排→怎么说)
- 很可能受到了亚里士多德《诗学》的影响
二、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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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艺》
├─ 1. 论诗(总论 + 各体诗,但只详论了悲剧)
│ ├─ 事物(res)——说什么(对应演说术的 inventio)
│ ├─ 秩序(ordo)——怎么安排(对应演说术的 dispositio)
│ └─ 词语(verba)——怎么说(对应演说术的 elocutio)
│
└─ 2. 论诗人的培养
├─ 天才与艺术
├─ 知识的培养
├─ 寓教于乐
└─ 打磨与修改
后世影响:布瓦洛《诗的艺术》、斯卡里格《诗学》、巴托、鲍姆加登等人的写作模式都受到这个结构的影响。
三、核心内容
3.1 最高原则:统一性
“总之,无论你想要什么,让它尽可能单纯,并且是一个东西。”
经典比喻:
“如果画家作了这样一幅画像:上面是个美女的头,长在马颈上,四肢是由各种动物的肢体拼凑起来的,四肢上又覆盖着各色羽毛,下面长着又黑又丑的鱼尾巴,朋友们,如果你们有缘看见这幅图画,能不捧腹大笑么?”
诗也是一样——不能把不协调的东西硬拼在一起。合适(decorum)确实是一条规则,但不是最高规则。最高规则是统一性。
“紫色的布”(purpureus pannus):
贺拉斯用这个比喻批评那些与整体不协调的华丽片段:
当诗人写一个朴素的主题时,突然插入一段华丽的描写——就像在朴素的衣服上缝了一块紫色的布。紫色是帝王之色,用在朴素衣服上不是增色,而是刺眼。
这和最高原则”让它尽可能单纯,并且是一个东西”是一致的:局部必须服从整体。
3.2 强调艺术(ars / 技艺)
“缺乏艺术,逃避一种错误就会犯另一种。”
贺拉斯承认天才的作用,但强调艺术——艺术是反复练习获得的技艺本领。光有天才不练习不行,光有练习没有天才也不行,但艺术的训练是必不可少的。
这种对技艺的强调可以视为古典主义的源头。实际上,那个时代的书籍都很看重技艺。
3.3 总论三分
(1) 事物(res)——说什么
“谁若按自己的能力选择了事物,修辞与明晰的秩序就不会抛弃他。”
要求:
- 选取适合自己能力的主题
- 选择了合适的主题后,秩序和语言表达会自然出现
性格(受亚里士多德影响,但缺了”善”——因为不限于悲剧):
| 要求 | 含义 |
|---|---|
| 合适 | 符合人物的身份和情境 |
| 相像 | 与传统人物相像 / 与我们相像 |
| 一致 | 前后行事一致 |
“独特地言说普遍的事是困难的”——独创是很难的。新手应该先模仿典范,而不是急于独创。
似真(verisimilar):
“荷马这样欺骗:他把假的混进真的,不让中间与开头冲突,结尾与中间矛盾。”
(2) 秩序(ordo)——怎么安排
| 规则 | 内容 |
|---|---|
| ① | “现在说现在应该说的,推迟大部分内容,把它们在此时忽视”——有所取舍,该说的现在说,不该说的先搁着 |
| ② | 引人入胜:”从烟给出光,而非从光给出烟”——不要虎头蛇尾,把精彩的东西放在中间呈现 |
| ③ | 直接进入事情中间(in medias res),不要从事情的源头(”从蛋开始”)说起 |
(3) 词语(verba)——怎么说
| 规则 | 内容 |
|---|---|
| ① | 通过词语的联结使旧词变新,赋予旧词新义 |
| ② | 必要时,诗人有创造新词的条件和权利(poetic licence) |
| ③ | 各主题对应各自的格律 |
| ④ | 演说方式(语气)与情感相配 |
主题与格律/诗人的配对:
| 主题 | 典范诗人 |
|---|---|
| 颂神和赞圣 | 品达(古希腊);贺拉斯(罗马) |
| 爱情艳情 | 萨福(古希腊);卡图卢斯、奥维德(罗马) |
| 田园诗 | 维吉尔 |
诗不仅要美,还要动人:
“诗美是不够的,让它们甜”(non satis est pulchra esse poemata; dulcia sunto)
贺拉斯区分了两种效果:美(pulchra)和甜(dulcia)。美是形式上的完善,甜是情感上的打动。一首诗光写得漂亮不够,还要能引发读者的情感共鸣——”让它们甜”就是让它们有感染力。
语言的创造性使用:
“从众所周知的东西中我努力获得虚构的歌”
贺拉斯主张从日常语言中提炼诗的语言——不是凭空创造,而是赋予旧词新义、新组合。
3.4 悲剧部分
- 固定为五场
- 最多三个演员
- 萨堤洛斯剧(酒神身边好色的半羊人):诙谐幽默,中等风格(喜剧为低等风格)
- 以希腊为典范——这个主张被后世古典主义继承
3.5 论诗人
(1) 天才与艺术
艺术的获得途径:模仿(古希腊典范)。
培养自己的知识:
“知是正确地写的开端和源泉。”
学习哲学、各类义务(各类社会角色),培养心灵——希腊精神与罗马精神——理想的精神,崇尚道德而非实用。
(2) 诗人的意图:寓教于乐(docere et delectare)
“寓教于乐,既劝谕读者,又使他喜爱,才能符合众望。这样的作品才能使索修斯兄弟赚钱,又能使作者扬名海外,流芳千古。”
诗有两个目标:教育 + 愉悦。只愉悦不教育不够,只教育不愉悦没人读。这是贺拉斯对后世影响最大的命题之一。
(3) 对待错误——”诗如画”(ut pictura poesis)
贺拉斯的原意:看诗像看画一样——有的画适合近看,有的适合远看;大作品中的小错误可以容忍,小作品中的小错误则更严重。
后世误解:以为贺拉斯说”诗和画有相同的规则”。莱辛的《拉奥孔》反对的正是这个误解。
(4) 打磨与修改
-
“锉刀的艰辛与漫长”——反复打磨
-
诗忌中庸:平庸的诗人没有存在价值,需要反复打磨
-
寻找正直的批评家来修改
-
讽刺”疯诗人”:不讲技艺,只讲天才和灵感
-
对”疯诗人”的讽刺:
贺拉斯在《诗艺》结尾处有一段著名的讽刺:有一种诗人,不讲技艺,只讲天才和灵感,自称被神附体,留着长发、不修边幅,拒绝任何批评意见。贺拉斯嘲笑这种人是”疯诗人”——他们以为灵感就是一切,但脱离了技艺的灵感只会生产出混乱的作品。
这段讽刺与柏拉图的《伊安篇》形成对照:柏拉图让苏格拉底论证诵诗人凭的是”神圣的份额”(灵感),而贺拉斯站在技艺的立场上嘲讽只凭灵感的人。
-
第三讲 演说术(修辞学)
一、演说术总论
演说术是古希腊罗马时期另一门”语言的艺术”,但它和诗不同——演说术不是模仿的技艺。演说术对诗学产生了深远影响:贺拉斯按演说术的方式编排《诗艺》,辞格体系被用于分析一切文学文本。
1.1 演说的三种类型
| 类型 | 功能 | 场合 |
|---|---|---|
| 展示性演说 | 赞美或谴责某人 | 仪式、典礼 |
| 建议性演说 | 建议或劝阻某项政策 | 公民大会、元老院 |
| 法庭演说 | 起诉或辩护某个罪行 | 法庭(民主制的背景) |
法庭演说为最常见的类型,是演说的起源。苏格拉底的申辩就是法庭演说。
1.2 演说家的五项职能
| 职能 | 拉丁文 | 内容 |
|---|---|---|
| 发现 | inventio | 想出使案件真实可信的真实或逼真的材料 |
| 布置 | dispositio | 安排上述材料使其处于合适的位置 |
| 言说 | elocutio | 寻找与上述被发现并安排好的材料相协调的语言与思想(最核心的三个职能之一) |
| 记忆 | memoria | 记住上述演说的能力 |
| 表演 | actio / pronuntiatio | 演说时的语气、表情、手势、动作 |
前三项(发现、布置、言说)是最核心的。亚里士多德《修辞学》加入了④和⑤。
1.3 演说的六个部分
| 部分 | 功能 |
|---|---|
| 开头(exordium) | 做好听讲的准备、对演说家抱有好感、变得易于接受 |
| 叙述(narratio) | 共同接受的部分的简短讲述 |
| 划分(partitio) | 总结不同意见的要点 |
| 论证(confirmatio) | 篇幅最大、最核心——理性 + 情感,不是纯逻辑 |
| 反驳(refutatio) | 驳斥对方论点 |
| 结论(peroratio) | 总结 + 情感呼吁 |
论证部分不是特别强调逻辑性,诉诸情感占据很大部分。演说不是诗,但也是”美”的。这是演说术与诗学的交叉地带。
1.4 案件情形学说
焦点:两个相互对立的陈述构成论证的焦点。
| 情形类型 | 核心问题 | 例子 |
|---|---|---|
| 推测类情形 | 事实问题——有没有这回事? | 他到底有没有杀人? |
| 法律类情形 | 文本阐释问题——法律条文如何理解? | 这条法律适用于这种情况吗? |
| 审判类情形 | 正当-错误问题 | 这是正当防卫还是过当防卫? |
二、言说:风格学/文体学
2.1 三种风格
影响最大的分类是三种:
| 风格 | 别名 | 特征 | 适用文类 | 维吉尔示例 |
|---|---|---|---|---|
| 崇高 | 庄重/宏伟/壮实 | 震撼人心 | 史诗、悲剧、涉及国家抉择及个人生死 | 《埃涅阿斯纪》 |
| 中等 | 适度 | 平和流畅 | 日常生活 | 《农事诗》 |
| 低微 | 瘦削 | 朴素简洁(不是贬义!) | 喜剧、贴近底层人民的故事 | 《牧歌》 |
维吉尔三部作品完美对应三种风格:史诗→崇高,农事诗→中等,牧歌→低微。这是古典主义时代最经典的风格范例。
2.2 三种对立面(风格的失败形态)
| 风格 | 失败形态 | 说明 |
|---|---|---|
| 崇高 → | 臃肿 | 试图崇高但失败 |
| 中等 → | 松垮 | — |
| 低微 → | 干瘪 | 与低微相对——低微是好的朴素,干瘪是失败的朴素 |
2.3 风格的四种优点与缺陷
| 优点 | 含义 | 对应缺陷 |
|---|---|---|
| 纯粹 | 语言的纯洁性——形态与句法正确 | barbarism(词形态变化不当)/ solecism(句法搭配不当) |
| 清澈 | 语言能透出思想 | 晦涩 |
| 装饰 | 选词、词语结合、辞格 | 赤裸 |
| 合适 | 风格合适于思想 | 不合适 |
三、辞格体系(Tropes)
3.1 什么是Trope?
Trope = turn(转变/转向):词语的意义发生了变化。
与Figure(辞格)的区别:
| Trope(转义) | Figure(辞格) | |
|---|---|---|
| 变化的是什么 | 词义 | 词语的排布(如对偶、对称、骈文) |
| 例子 | “他是狮子”——”狮子”的意思变了 |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排布变了,词义没变 |
还有一种更细的区分:diction(词语排布)和 thought(思想辞格)。Thought辞格涉及新的想法,但原意不变——比如”像狮子一样扑向敌人”,基本想法不变。
3.2 七种辞格详解
(1) 隐喻
“一个词,由于相像性,从一物转到另一物。”
| 例子 | 说明 |
|---|---|
| “这一骚乱以突然的恐惧惊醒了意大利” | “惊醒”→引发(拟人化隐喻) |
| “葡萄藤的gemma(宝石/花蕾)” | 通过隐喻命名事物——宝石和花蕾相像 |
| “内心因欲望而燃烧” | “燃烧”→强烈感受 |
隐喻 vs 明喻:
隐喻是更短的明喻。
| 明喻 | 隐喻 | |
|---|---|---|
| 形式 | “他像狮子一样冲向仇敌” | “他是狮子” / “一头雄狮扑向敌人” |
| “狮子”的意思 | 没变(就是动物狮子) | 变了(指勇敢的人) |
| 有没有”像” | 有 | 没有 |
关键区别:隐喻中”狮子”的意思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指动物,而是指具有狮子般品质的人。明喻中”狮子”保持本义。
(2) 换喻/换名
“一个名字取代另一个名字,两个名字所指的物相邻近。”
关键:不是由于相像性,而是由于邻近性。
| 类型 | 机制 | 例子 |
|---|---|---|
| 发明者 → 被发明物 | 神 → 所管之物 | “Ceres(谷神)被水毁了” = 谷物被水毁 |
| 所有者 → 被所有物 | 神 → 领域 | “Neptunus(海神)在陆上被接纳” = 海洋 |
| 原因 → 结果 | 作者 → 作品 | “我喜欢读李白” = 李白的诗 |
| 包含者 → 被包含者 | 地名 → 人民 | “希腊在文化上不会被击败” = 希腊人 |
| 结果 → 原因 | 性质 → 造成者 | “惨白的死亡”、”愉快的青春”、”慵懒的闲暇” |
换喻 vs 隐喻:换喻基于邻近(因果、所属、包含),隐喻基于相像。这是最关键的区分。
(3) 代名
“用附称/代号或首要特征取代一物的本名。”
| 例子 | 类型 |
|---|---|
| Pelides(佩琉斯之子)→ 阿克琉斯 | 父名取代 |
| 福玻斯 → 阿波罗 | 别名取代 |
| 诗仙 → 李白 | 代号取代 |
| 最强大的人 → 阿克琉斯 | 首要特征取代 |
| 迦太基和努曼提亚的毁灭者 → Scipio | 事迹取代 |
代名经常具有不可译性——不同语言中的代号和特征描述往往无法直接对应。
隐喻、换喻、代名构成一组:三者都基于某种”相近性”(相像或邻近)。换喻和代名都基于邻近性,隐喻基于相像性。
(4) 借代/另解
基于量的关系,为语言带来变化。
| 类型 | 例子 |
|---|---|
| 部分 → 整体 | “刃“取代”剑”;”屋顶“取代”屋子” |
| 整体 → 部分 | — |
| 种 → 属 | “动物“取代”人” |
| 属 → 种 | — |
| 单数 → 复数 | — |
| 复数 → 单数 | — |
借代 vs 换喻:借代基于量的包含关系(部分-整体、种-属),换喻基于邻近关系(因果、所属)。这是区分二者的关键。
(5) 误用
“把最近的名字用于没有自己名字的东西。”
因为没有准确的词汇,强行挪用最近的词。常产生新奇或矛盾的效果。
| 例子 | 说明 |
|---|---|
| “桌腿” | 桌子本来没有”腿”这个词,借用身体部位 |
| 曹操”生“曹丕 | “生”本用于母亲 |
| Parricidus(本义”弑父”)→ 弑亲 | 没有”弑亲”一词,强行挪用 |
| 《埃涅阿斯纪》”aedificant equum”(造马) | aedificant本义”制作建筑”→体现木马的巨大 |
误用经常具有不可译性,因为每种语言的”词汇空缺”不同。
(6) 寓言/它言
“在词上展示一个东西、在思想上展示另一个东西的话。”
两种类型:
| 类型 | 机制 | 例子 |
|---|---|---|
| 按相像性 | 一段话中由不同的隐喻构成,且具有一致性 | “因为当狗做狼该做的事时,我们应该把牛群托付给谁来守护呢?” |
| 按相反性 = 反讽 | 说的是一重意思,心中所想是另一重意思 | 称呼奢侈的人为”节俭者” |
反讽/伪装/隐藏:最著名的伪装者就是苏格拉底——他总是说”你说得好”,但实际意思是”你说得不对”。苏格拉底是eiron(掩藏者)。
(7) 意蕴
“把意思更多地留待猜测,而非置于言说中。”
不直接说出来,让读者/听者自己去猜。
| 手法 | 例子 |
|---|---|
| 夸张 | “这个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这么大一笔遗产中竟未存下哪怕一个用来为自己取火的陶器。” |
| 歧义 | Prospice tu, qui plurimum cernis(不可译) |
| 推论 | 对咸鱼贩之子说:”闭嘴吧你,你这个父亲习惯用肘擦鼻涕的家伙” |
| 截断 | “如此漂亮、如此年轻的男子,最近在外人的家中……我不想说更多的了” |
| 类比 | “不要过于依赖民众,萨图尔尼努斯,死去的格拉古兄弟仇仍未报” |
3.3 七种辞格速查总表
| 辞格 | 运作机制 | 关键区别词 | 经典例子 |
|---|---|---|---|
| 隐喻 | 基于相像性 | 像 | “他是狮子” |
| 换喻 | 基于邻近性(因果/所属/包含) | 邻近 | “读李白” |
| 代名 | 用附称/代号/特征取代 | 代号 | “诗仙” |
| 借代 | 基于量的关系(部分-整体/种-属) | 量 | “刃”=剑 |
| 误用 | 无本名,强行借用 | 空缺 | “桌腿” |
| 寓言 | 连续隐喻 / 反讽(双层意义) | 双层 | 狗做狼事 |
| 意蕴 | 留待猜测,不直接说出 | 暗示 | “我不想说更多了” |
上表中的七种辞格可按运作机制分为三组,理解各组内部的区分是掌握辞格体系的关键:
第一组:隐喻、换喻、代名(三者均涉及“用一个词取代另一个词”)
- 隐喻 vs 换喻:区别在于相像性 vs 邻近性。隐喻说“他是狮子”——因为勇敢者与狮子相像;换喻说“读李白”——因为李白与他的诗相邻近(因果邻近)。这是最根本的区别。
- 换喻 vs 代名:二者都基于邻近性,但换喻侧重因果/所属/包含等逻辑关系,代名则用绰号/特征来取代本名——“诗仙”代李白(绰号)、“最强大的人”代阿克琉斯(特征)。
第二组:借代 vs 换喻(容易混淆)
- 借代基于量的包含关系(部分-整体,如“刃”代剑;“种-属”,如“动物”代人);换喻基于邻近关系(因果、所属、包含,如“Ceres”代谷物)。二者区分的标准是:是否存在“部分与整体”或“种与属”的量的关系——有则是借代,否则是换喻。
第三组:寓言 vs 意蕴(二者均涉及“言外之意”)
- 寓言:另一层意思被说出来了,只是以隐喻或反讽的方式表达。例子:“当狗做狼该做的事时,牛群该托付给谁?”——字面说的是狗和狼,实际上说的是不称职的守护者。两层意思都存在于文本中。
- 意蕴:另一层意思没有被说出来,而是留给读者去猜测。例子:“如此漂亮的年轻人,在外人的家中……我不想说更多的了”——真正的意思被截断了,读者需要自己去推断。
第四讲 柏拉图
一、柏拉图对话总览
柏拉图的写作方式是对话——他本人从不在对话中直接露面。他的对话具有高度的文学性:精心设计的修辞、故事/神话、背景和人物的选择。有学者称他为”戏剧诗人柏拉图”。
本课程涉及的柏拉图对话:
| 对话 | 主题 | 与文论的关系 |
|---|---|---|
| 《伊安篇》 | 诵诗术是技艺还是灵感? | 诗艺是否存在? |
| 《理想国》卷二–三 | 审查故事,教育守护者 | 诗的教育功能与社会地位 |
| 《理想国》卷十 | 模仿的本质,驱逐诗人 | 诗的认识论地位——柏拉图最核心的文论观点 |
| 《大希庇阿斯》 | 美者自身是什么? | 美学基础 |
| 《会饮》《斐德若》 | 爱欲与美 | 补充 |
二、《伊安篇》
2.1 背景设定
| 人物 | 特征 |
|---|---|
| 伊安 | 职业诵诗人(朗诵荷马史诗的表演者),技艺高超,但仅擅长荷马,自负 |
| 苏格拉底 | 掩藏者(eiron)——话里有话,所说的话具有更深含义 |
诵诗的艺术(rhapsoidike):
“一个人从不会成为一个优秀的诵诗人,如果他不理解被诗人说的那些话。因为诵诗人应该成为向听众解释/传达(hermeneus, interpreter)诗人思想的人。”
诵诗术要求彻底理解诗人的思想,而不只是理解言辞的表面意思。
对话的具体开场:
伊安刚从厄庇道洛斯参加阿斯克勒庇奥斯节的诵诗比赛回来,得了第一名。他意气风发,对自己的技艺极为自信。苏格拉底以他特有的反讽语气迎接他:
“伊安,你好!你从哪里来?从你的家乡以弗所吗?” “不,苏格拉底,我从厄庇道洛斯来,参加阿斯克勒庇奥斯节。” “难道厄庇道洛斯人也举办了诵诗人的比赛?” “当然!而且我得了第一名!”
苏格拉底的回应不是祝贺,而是开始追问:你只会荷马还是也会其他诗人?——对话由此展开。
2.2 论辩三回合
第一回合(531a–532b):伊安没有技艺
苏格拉底的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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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诗人们都谈论一样的内容(战争、神人关系等)
2. 如果伊安具有技艺(techne),他应该能评判所有诗人
3. 但伊安仅仅擅长荷马,对其他诗人提不起兴趣
4. 具有技艺的人(如算术家、医生)能判别该领域内谁说得好谁说得坏
5. 并且是同一个人才能判别谁说得好谁说得坏
6. ∴ 伊安并不具有技艺
伊安的回应:其他诗人说的方式不同,荷马更好。
苏格拉底反驳:具有技艺的人,并且是同一个人,才能判别谁说得好谁说得坏。你说荷马更好,但你不能评判其他诗人——这恰恰证明你没有技艺。
第二回合(532b–536d):神圣的份额
苏格拉底转而给出正面解释:伊安不凭技艺,那凭什么?
凭神圣的份额(theia moira)——天赋、灵感、被神控制、失去理智、在自己之外。
磁石比喻的完整文本:
“这块石头不仅吸引铁环,而且把力量传递给那些铁环,使它们也能做同样的事——吸引其他铁环。所以有时你会看到一长串铁环,一个接一个地悬挂着。而它们全部的力量都来自那块石头。缪斯也是这样——她使一些人被神附体,通过这些被附体的人,其他人也被激发,形成一个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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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神(缪斯/磁石)
↓ 直接附体
诗人(第一环)——创作时失去理智,被神控制
↓ 通过诗人的作品传导
诵诗人(第二环)——被诗人的灵感激发,向听众传达
↓ 通过诵诗人的表演传导
听众(第三环)——被诵诗人的表演打动,体验情感
关键悖论:在这个链条中,诵诗人应该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他只是传导神力的中介。但伊安在表演时能看到观众的反应(哭、笑、恐惧),他调整自己的表演来最大化效果。这说明他保有自我意识。伊安不接受”被神附体、失去理智”的说法,这为第三回合埋下伏笔。
矛盾:伊安能看到观众的反应(哭、笑、恐惧),他仍然保有自我意识。所以伊安不接受”天赋+灵感”的说法。
第三回合:技艺的复归与再次失败
与第一回合的差异:落脚点不再针对伊安只擅长荷马这件事,而是直接针对诵诗术本身的本质。
苏格拉底的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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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1. 凭借一门技艺认识的,不能凭借其他技艺
2. 关于荷马史诗中的驾车术 → 御者认识得更好
3. 关于航船术 → 舵手认识得更好
4. 关于医术 → 医生认识得更好
5. ∴ 诵诗术没有自己独立的领域
伊安的反驳(救命稻草):统兵术的例外——诵诗人就是将军!荷马写的统兵术,诵诗人最懂!
苏格拉底的应对:
- 不同技艺恰好同时在同一人那里 → “作为将军”与”作为诵诗人”是两回事
- 将伊安推入伦理困境:既然伊安拥有将军的本领,为何不担任将军为城邦服务?拥有技艺而不当将军 = 行不义
- 伊安不愿接受这个结论,反过来被迫选择了”更美的东西”:自己是神圣的赞美者,而非凭借技艺
伊安面对的二难困境:
苏格拉底在第三回合结束时将伊安推入了一个无路可走的境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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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Text
选项A:承认诵诗术是技艺
→ 那么伊安具有将军的技艺却不担任将军 = 行不义
→ 伊安不愿接受
选项B:承认诵诗术是神圣的份额
→ 那么伊安是被神附体的、没有自我意识的
→ 但伊安知道自己表演时有自我意识
→ 伊安也不愿接受
苏格拉底最后给了伊安一个台阶:选择”更美的东西”——“关于荷马自己是一个神圣的赞美者,而非凭借技艺的赞美者”。伊安选择了这个说法,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无路可走。
注意:伊安选择了”神圣的”(theios)而不是”凭技艺的”(technikos),但他选择的是”神圣的赞美者“,而不是”被神附体的中介“。这是一个微妙的区别——伊安保留了某种主动性。
2.3 《伊安篇》的深层问题
《伊安篇》是柏拉图的早期作品,没有给出最终结论。但它提出了几个根本性的问题:
| 问题 | 含义 |
|---|---|
| 诗艺是否存在? | 如果存在,它应该是一套针对所有文学作品的规则(一)。但每个人的品味各不相同(多)。一和多怎么协调? |
| 如果诗艺不存在 | 那凭什么评判谁写得好谁写得坏?品味有没有好坏之分? |
| 什么是诗艺? | 这个问题被悬置,成为整个西方文论的出发点 |
三、《理想国》基础框架
3.1 对话背景
- 主题:正义是什么?
- Politeia:政治制度,城邦制度——既指城邦的制度,也指灵魂的制度
- 全书致力于反驳一个观点:忒拉绪马霍斯——”正义是更强者的利益”
3.2 核心学说
城邦是大写的人:先探究城邦的正义,再看到个人的正义。
阶层三分法:
| 阶层 | 灵魂对应 | 德性 |
|---|---|---|
| 民众 | 欲求(to epithumetikon) | 节制 |
| 守护者(士兵) | 心气(to thumoeides) | 勇敢 |
| 守护者(统治者) | 理性(to logistikon) | 智慧 |
表格中的三个阶层对应柏拉图“城邦是大写的人”这一核心方法——城邦的正义结构对应于个人灵魂的正义结构。
- 理性(to logistikon):灵魂中最高、最理性的部分,负责思考和判断。在城邦中对应统治者,其德性是智慧——统治者的任务是依靠理性知识治理城邦。
- 心气(to thumoeides):灵魂中的情感和意志部分,负责愤怒、勇气和荣誉感。在城邦中对应士兵/守护者,其德性是勇敢——士兵的任务是保卫城邦,其动力来自心气。
- 欲求(to epithumetikon):灵魂中最低的部分,负责食欲、性欲等生理欲望和对金钱的追求。在城邦中对应生产者(农夫、工匠、商人等),其德性是节制——民众的任务是生产财富并服从统治者的安排。
四德的含义:智慧属于统治者(理性),勇敢属于士兵(心气),节制属于全体公民(各阶层都要克制自己的欲望,特别是民众要服从统治),正义则不是某一阶层的专属德性,而是“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当理性统治心气和欲求、统治者统治被统治者时,无论城邦还是个人都是正义的。
四、《理想国》卷二–卷三:审查故事
4.1 问题的引入
三种好者(the good)的分类:
在卷二开头,苏格拉底和格劳孔先讨论了”好者”的三种类型:
| 类型 | 定义 | 苏格拉底的立场 | 格劳孔的立场 |
|---|---|---|---|
| a类 | 因自己好——如快乐(不为任何后果,单纯享受) | — | — |
| b类 | 因自己好,也因其后果好——如健康、知识 | 正义属于此类 | — |
| c类 | 并不因自己好,仅因其后果好——如吃药、锻炼 | — | 大众认为正义属于此类 |
格劳孔认为大多数人把正义归为c类——人们行正义不是因为它本身好,而是因为行正义带来的名声和报酬好。如果一个人可以行不义而不受惩罚,没有人会选择正义。
格劳孔重申忒拉绪马霍斯的观点,涉及三个子问题:
| 论点 | 内容 |
|---|---|
| a | 正义和不正义是怎样的,从何产生?→ 正义是后天社会约定形成的,是非自然的 |
| b | 人们不情愿地追求正义 |
| c | 不正义的人的生活远远好于正义的人的生活 |
阿德曼托斯(柏拉图的兄弟)的补充:由诗人传颂的传统观念——人们害怕做不义之事被神惩罚,但可以通过祭祀等改变神的看法。这些观念来自诗人。
格劳孔的”巨吉斯的戒指”故事:
格劳孔讲了一个故事来证明他的观点:吕底亚牧人巨吉斯(Gyges)发现了一枚戒指,转动戒指可以让他隐身。有了这枚戒指后,他勾引王后、杀死国王、篡夺王位。
格劳孔的论证:如果有一个正义者和一个不正义者,每人各有一枚这样的戒指——他们的行为将完全一样。因为没有人会自愿选择正义,人们行正义只是因为害怕惩罚。一旦惩罚的约束消失,正义者和不正义者没有区别。
这个论证是对苏格拉底的直接挑战:苏格拉底必须证明正义本身(不是因为后果)就是好的。
阿德曼托斯的补充:诗人的传统观念:
阿德曼托斯补充了另一个维度:人们从诗人那里听到的传统观念——
诸神把厄运分配给好人,把好运分配给坏人。但人们可以通过祭祀、祈祷、献祭来改变神的看法——”诸神可以被说服”。
这意味着:即使做了不义之事,只要事后献祭足够多,神就会原谅。这种观念(来自诗人!)鼓励了不义行为。阿德曼托斯的补充直接关联到后面”审查故事”的主题——诗人传播了关于神的错误观念。
4.2 建立城邦
苏格拉底的方法:以道理/言说观察城邦的产生,从中看见正义与不正义的产生。
最必需的/健康的/”猪的”城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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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城邦源于需要(need):每个人无法自足,需要许多东西
↓
最初的需要:
食物(农夫)+ 住所(建筑工)+ 衣服鞋子(纺织工、鞋匠)
↓
劳动分工原则:一个人从事一项工作才能做得最好
(天性不同 + 花时间学习 + 劳动场所的问题)
↓
进一步的需要:
工具(工匠)+ 牲口(牧牛人、牧羊人)
+ 进口(商旅、水手)+ 市场与货币(商贩)+ 奴隶
格劳孔称之为”猪的城邦”——因为它只满足最基本的需要。
奢侈的/患热病的城邦
- 不满足 → 对非必需品的欲求
- 职业变多,城邦扩大(妓女、猪倌等出现)
- 因不健康而产生了医生
- 因抢夺物产和资料的需要 → 战争的产生
4.3 守护者的产生与培养
成为守护者需要的天性:
| 要求 | 说明 |
|---|---|
| 敏捷、强壮 | 身体条件 |
| 有心气/血气 | 显得勇敢 |
| 爱智慧 | 守护者的两面:对城邦内温和,对城邦外凶狠——狗的比喻:狗对陌生人凶猛,对熟悉的人温顺。这种狗具有爱智慧的天性 |
守护者的教育:
1
2
3
灵魂上的缪斯教育(musical education)
↓ 先于
身体上的体育教育(gymnastical education)
缪斯教育中包含”话”。话有真话和假话。首先应该在假话方面教育:用故事(muthos)教育孩子。
4.4 审查故事
为什么要审查?
| 原因 | 说明 |
|---|---|
| ① | 任何工作初始最重要,尤其对于易塑且柔软的孩子 |
| ② | 不应让孩子听随便什么人编造的随便什么故事,以防与他们长大后应该持有的观念相悖 |
| ③ | 因此应该审查故事与故事作者 |
审查方式:大故事中观察小故事。大故事 = 荷马、赫西俄德。
总的错误:
“坏地呈现众神与英雄是怎样的,就像画家画的像并不像那些他想画出其相像物的东西。”
具体错误例证:
- 乌拉诺斯、克洛诺斯、宙斯(父子相残)
- 众神间的战争、众神与英雄亲人间的仇恨
结论:现在讲的大多数故事都应该抛弃。
4.5 讲故事的正确模式
模式一:神只是好事的原因
神只是好事的原因,而非一切事的原因,更非坏事的原因。
模式二:神不变、简单、不欺骗
| 规定 | 论证 |
|---|---|
| 不被他者改变 | 神和神的属性都是好的,最不可能被改变 |
| 不自己改变自己 | 没有东西自愿变坏;神如果变化只能变坏 → 神不会改变自己 |
| 不使我们认为他们显出各种样子 | 没有人自愿欺骗自己的灵魂;神知道一切,不会无心欺骗;神也不需要故意欺骗来谋取好处 |
不只是故事,音乐也被审查:
在卷三末尾,苏格拉底进一步讨论了音乐调式的审查。不同的调式引发不同的情感:
| 调式类型 | 引发的情感 | 是否保留 |
|---|---|---|
| 混合吕底亚调、高音吕底亚调 | 哀婉、悲伤 | ❌ 删除 |
| 伊奥尼亚调、吕底亚调 | 柔软、松懈 | ❌ 删除 |
| 多利亚调 | 勇敢、坚定 | ✅ 保留 |
| 佛律癸亚调 | 和平、自愿 | ✅ 保留 |
音乐不只是娱乐——它直接塑造灵魂的气质。哀婉的调式让人软弱,柔软的调式让人松懈,只有能培养勇敢和节制的调式才被允许。
节奏同样被审查:只保留能表现”有序和勇敢的生活”的节奏。
这补充了一个重要观点:柏拉图对诗的审查不限于内容(故事),还包括形式(音乐、节奏)。诗的全部要素——语言、音乐、节奏——都在塑造灵魂。
4.6 说法:三种叙述方式
| 方式 | 特征 | 对应文类 | 柏拉图的态度 |
|---|---|---|---|
| 单纯的叙述 | 诗人自己说话 | 酒神颂 | ✅ |
| 通过模仿的叙述 | 诗人扮演角色说话 | 悲剧与喜剧 | ❌(模仿坏人会败坏灵魂) |
| 混合叙述 | 两者交替 | 史诗 | ✅ 主张 |
柏拉图在此讨论的是“谁在说话”的问题——即诗人以何种方式呈现故事。三种方式的关键区别在于诗人是否扮演角色:
① 单纯的叙述:诗人用自己的声音直接讲述,不假装成任何人。柏拉图以“酒神颂”为代表——这是一种诗人以第一人称直接赞美酒神的抒情诗,诗人从头到尾都是自己。
② 通过模仿的叙述:诗人隐藏自己,完全以角色的身份说话,仿佛角色本人就在现场。悲剧和喜剧属于此类——演员扮演俄狄浦斯,观众看到的不是诗人而是俄狄浦斯。
③ 混合叙述:诗人时而用自己的声音讲述(如史诗中的叙述部分),时而让角色自己说话(如史诗中的对白)。荷马史诗是典范——诗人既叙述情节,又让阿克琉斯、阿伽门农等人直接发言。
柏拉图的态度:他主张在理想城邦中应主要采用混合叙述(即史诗模式),而非纯粹的模仿叙述,因为模仿坏人(或模仿任何人)会让诗人/演员的灵魂被所模仿的角色“塑造”,从而败坏灵魂(卷三末尾的论证)。这与卷十中“诗作用于灵魂坏的部分”的批评一脉相承。
五、理念论(卷十的预设)
卷十的论证预设了两种学说:灵魂三分法和理念论。
5.1 什么是理念(idea)?
- 真正的有者:永恒、不变、与自身同一
- 原型:可感世界中的事物是对理念的模仿
5.2 如何认识理念?
回忆说(《美诺》):学习就是回忆——灵魂在出生前已经见过所有理念,出生时坠入身体而遗忘。
灵魂转向说:
线喻(四个认知层次):
1
2
3
4
5
6
7
可理解世界(理念世界)
├─ D. 理念(noesis / 理性直观)
└─ C. 数学对象(dianoia / 理智)
可感世界
├─ B. 实物(pistis / 信念)
└─ A. 影像/阴影(eikasia / 想象)
| 层次 | 对象 | 认知方式 | 说明 |
|---|---|---|---|
| A. 影像 | 阴影、镜像、画中的形象 | 想象(eikasia) | 最低级。只是对实物的“影子”的感知。 |
| B. 实物 | 具体的树木、动物、人造物 | 信念(pistis) | 相信这些物存在,但不理解其本质。 |
| C. 数学对象 | 几何图形、数、数学关系 | 理智(dianoia) | 用假设进行推理(如“三角形的内角和是180°”),但不追问假设本身是否成立。 |
| D. 理念 | 美本身、正义本身、善本身 | 理性直观(noesis) | 最高级。不需要假设,灵魂直接“看见”理念本身。 |
通俗理解:你看到一张椅子的照片(影像)→ 你看到一把具体的椅子(实物)→ 你思考“椅子”的定义和数学比例(数学对象)→ 你直接把握“椅子之所以为椅子”的本质(理念)。每上升一层,你就更接近真实,也更难。
洞喻:
洞穴里的场景:
- 一群囚徒从小就住在洞穴里,腿和脖子都被锁住,只能向前看。
- 他们身后有一堆火,火和囚徒之间有人举着各种雕像。
- 火光把雕像的影子投射到囚徒面前的墙壁上。
- 囚徒从小到大只看到这些影子,他们以为影子就是全部的真实。
洞穴外的情况:
- 一个囚徒被解开锁链,被迫转头——他先看到火和雕像,眼睛刺痛。
- 他被拖出洞穴——先看到阴影和水中倒影,再看到实物,最后看到太阳本身。
- 他终于明白:以前在洞穴里看到的影子,只是真实事物的模糊复制品。
- 他返回洞穴——眼睛需要重新适应黑暗,他试图告诉其他囚徒:你们看到的只是影子。
- 其他囚徒不相信他,甚至可能杀死他(苏格拉底之死的隐喻)。
各个元素对应什么:
| 洞喻中的元素 | 对应含义 |
|---|---|
| 洞穴 | 我们生活的感官世界 |
| 锁链 | 被感官欲望和偏见束缚 |
| 墙上的影子 | 可感世界中的事物(并非真正的实在) |
| 火 | 可感世界中的“光源”(相对于理念世界的太阳仍属低级) |
| 洞穴外的世界 | 理念世界(真正的实在) |
| 太阳 | 善的理念——一切理念的根源,最高原则 |
| 返回洞穴 | 哲学家回到城邦,承担教育他人的责任 |
| 其他囚徒的抵抗 | 大众对哲学的敌意(苏格拉底被处死) |
灵魂转向是洞喻的核心概念。走出洞穴的过程不是灵魂获得了新知识,而是灵魂从面向影子转向面向真实。“教育”不是灌输——灵魂本来就能认识真理,只是被锁链(感官欲望和偏见)束缚住了。解放灵魂就是解开锁链,让它转向该看的方向。先看影子,再看实物,最后看太阳——学习是从低到高、逐步上升的过程。但哲学家不能永远留在洞外,必须返回洞穴去引导别人。这解释了为什么柏拉图主张“哲学家王”——看见真理的人必须回去统治和教导。
六、《理想国》卷十:驱逐诗人
这是柏拉图最核心的文论观点。卷十回到了模仿性的诗,给出了对诗的最终审判。
6.1 模仿的本质
三张床的论证:
| 层次 | 制作者 | 产物 | 地位 |
|---|---|---|---|
| 第一层 | 神 | 理念的床(being / 真正的有者) | 唯一、永恒、真实 |
| 第二层 | 工匠/艺术家 | 实物的床(可感物) | 模仿理念 |
| 第三层 | 模仿者(诗人/画家) | 画中的床 | 模仿的模仿 |
模仿者 = “从自然(更高的自然界,可理解的自然)数第三个产物的制作者”
模仿是为了现象,模仿是幻象的模仿。
6.2 诗人的无知
经验角度:攻击荷马
| 指控 | 内容 |
|---|---|
| 没有赢得战争 | 没有记载他统治过城邦 |
| 没有技艺发明 | — |
| 没有教育方面的功能 | 没有在各城邦的信徒追随 |
| 没有知识 | — |
理性论证:三门技艺
| 技艺 | 角色 | 认知状态 | 例子(马鞍) |
|---|---|---|---|
| 使用的 | 使用者(骑手) | 知道(具有认识) | 骑手知道马鞍该什么样、好坏 |
| 制作的 | 工匠 | 相信(根据使用者的需要) | 工匠按骑手说的做 |
| 模仿的 | 模仿者 | 无知 | 画马鞍的人不需要知道马鞍好坏 |
“模仿者关于任何一物都不知道怎样才是好或坏的,但仍将模仿。但看来,他将模仿的是对于大众和不知道任何东西的人而言显得美的东西。”
6.3 诗的效果
灵魂二分与诗的对应:
| 灵魂部分 | 认知对象 | 诗的作用 |
|---|---|---|
| 好的部分(理性,to logistikon) | being(真实) | — |
| 坏的部分(欲求/感性,to epithumetikon) | 显得如何如何 | 诗迎合这部分 |
“坏的模仿术与坏部分交往,生下坏东西。”
诗的最大罪状:秘密地败坏灵魂
1
2
3
4
5
6
7
8
9
诗迎合大众不节制的欲望(大众听凭非理性引导)
↓
进一步败坏义人的灵魂
(义人在现实中听从理性,
但诗中的英雄人物事迹偷换了判断标准)
↓
逐步颠覆灵魂中的制度
↓
进而颠覆城邦中的制度
结论:将诗人从城邦中驱逐出去。
七、柏拉图诗学核心论点总结
| 对话 | 核心论点 | 对诗的判断 |
|---|---|---|
| 《伊安篇》 | 诵诗不凭技艺,凭神圣的份额 | 诗艺是否存在?悬置 |
| 《理想国》卷二–三 | 故事必须被审查;神必须是好的、不变的 | 诗需严格管制 |
| 《理想国》卷十 | 诗是模仿的模仿;诗人无知;诗作用于灵魂坏的部分 | 驱逐诗人 |
第五讲 从中世纪到古典主义诗学
一、中世纪概述
1.1 “中世纪”这个概念
| 维度 | 说明 |
|---|---|
| 名称来源 | 文艺复兴知识分子为确认自己的身份而创造——他们在”复兴”古代,中间隔了一个”中”世纪 |
| 时间范围 | 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至1453年(拜占庭帝国灭亡) |
| “黑暗的”中世纪 | 误判——中世纪在科学、文学、哲学上都有显赫成就 |
| “长中世纪” | 中世纪文化对近代早期(文艺复兴乃至启蒙时代)有深远影响,并非断裂 |
1.2 文化特征
| 领域 | 特征 |
|---|---|
| 宗教 | 基督教为全西欧共同信仰,罗马教宗为首的教会组织确立、鼎盛与衰落 |
| 政治 | 封建制度建立与瓦解,最终导致统一的中央集权现代民族国家兴起 |
| 学术 | 神学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
| 语言 | 拉丁语为正式语言,俗语地位低 |
二、但丁与俗语修辞
2.1 拉丁语与俗语
- 拉丁语 = 文言(书面正式语言),俗语 = 白话(口头语言,地位低)
- 但丁的主张:口语远高于拉丁文书面语——口语是天然的,书面语是人为的
2.2 罗曼语的三分
但丁用”是”字来区分罗曼语族三个分支:
| 分支 | “是” | 对应 |
|---|---|---|
| 奥依语 | oil | 法语 |
| 奥克语 | oc | 普罗旺斯语 |
| 意大利语 | sì | 意大利语 |
2.3 意大利俗语的特征
但丁所说的”意大利俗语”不是各地实际说的方言,而是从所有方言中提炼打磨出来的理想语言。各地方言以此为模范,但只是其低级版本。
“它在任何城市都散发着香气,又不停留在任何城市。”
但丁追溯意大利俗语诗的传统:不用本地方言创作,综合各地方言。光辉的俗语承接这一传统。
2.4 光辉俗语的四个称号
| 称号 | 含义 |
|---|---|
| 光辉的 | 因训练(去粗取精)和威力(激荡人心)而被提高,以荣耀和光荣提高其拥护者。照耀指用这种语言创作,光的特点强调崇高性 |
| 枢般的 | 如门随枢转动,这种语言的改变会影响其他语言的改变——统一的俗语是家长般的角色 |
| 宫廷的 | 如果意大利统一,属于宫廷的语言(注意:当时意大利没有统一宫廷——蕴含但丁的政治理想) |
| 法庭的 | “所应行之事的、被衡量过的标准”,经过最杰出的议会衡量过——最公正平衡的语言 |
2.5 适用文学与主题
只有这种语言才配得上最好的言说。诗体等级:
1
格律歌(canzone)→ 舞歌(ballata)→ 十四行诗(sonetto)
规定主题:安全(战争)、爱情、道德。
规定风格:崇高的。
规定诗律:现代诗的格律。
但丁从形式(格律+修辞)角度考虑诗,不同于亚里士多德从模仿角度。
三、但丁与诗的多义性
3.1 寓言与文本的寓意阐释
寓言(allegory):在词上展示一个东西、在思想上展示另一个东西的话。
由此引申出文本的寓意阐释——古希腊人阐释文本的一种方式:文本除了文字直接说的东西外,还展示了其他东西。字面含义之外还有道德含义(如船员-船长→民众-统治者)。
古希腊寓意阐释的起源:为了调和荷马史诗中神祇的不道德行为,古希腊人发展出寓意解读——文本表面写神祇争斗,背后藏着哲学或道德真理。这一传统经斐洛(将希腊寓意法引入《旧约》解读)传入基督教。
3.2 奥古斯丁的符号理论
(1) “物”与”符号”的区分
| 物 | 符号 | |
|---|---|---|
| 定义 | 不被应用于意指某东西的东西 | 被应用于意指某东西的东西 |
| 例子 | 木头、石头、牲畜 | 词语、烟(指向火) |
摩西的木头的经典案例:《出埃及记》中摩西将木头投入苦水使水变甜。作为”物”,它是一块木头;作为”符号”,它意指《新约》中基督的十字架。
符号的功能是附加的、关系性的,而非本质性的。同一块木头可以只是物,也可以成为符号。
(2) 符号的两种划分
| 划分方式 | 类型 | 例子 |
|---|---|---|
| 按来源 | 自然符号(因果或伴随关系,无需意志介入) | 烟→火 |
| 约定符号(生命体之间的约定,特别是语言) | 词语、点头、军旗 | |
| 按功能 | 纯粹意指性符号(全部存在价值就是意指) | 词语 |
| 部分意指性符号(在历史中有实用功能,同时又具有意指功能) | 摩西的木头 |
由此导出三个存在层级:专门意义上的物(无意指功能)→ 意指物的物(既是实体又是符号,如圣礼中的元素)→ 意指物的词语(人类语言的基本功能)。
3.3 阿奎那的圣经阐释学
(1) 两层意义
1
2
3
4
5
6
文字意义(literal meaning)
│
└─ 精神意义(spiritual meaning)
├─ 寓言意义:旧约→新约(过去→现在)
├─ 道德意义:福音书→人们应该怎样做
└─ 隐秘意义:现在→未来(最终审判等)
(2) 上帝作为作者的独一无二性
| 人的能力 | 上帝的能力 | |
|---|---|---|
| 能操作什么 | 声音(词语)来意指事物 | 不仅操作声音,还操作物自身 |
| 范围 | 所有人类科学 | 在上帝的护佑中,历史本身就是一个句子,历史事件就是词汇 |
圣经之所以有精神意义,不是因为文字多义,而是因为圣经所记载的历史事件(物)本身就是上帝安排好的、指向未来救恩的活符号。
(3) 精神意义
世俗的文学没有精神意义,上帝创作的圣经拥有精神意义,在此的寓言和之前提到的区分。文字意义包含了修辞手法
(4) 针对”多义导致混乱”的辩护
圣经词语的多义不是由于一个声音意指众多东西而产生的(例:英语“bear”既有承受的意义,也有熊的意义),而是因为通过声音被意指的物也意指他物而产生的,因此并不会导致混乱。
(5) 针对遗漏比喻意义的指责
属于文字意义,“因为通过声音某物专门地被意指,某物形象性地被意指;而文字意义不是形象自身,而是那被形象化的东西”
例:当圣经写到“上帝的手臂”时,文字意义并不是上帝所具有的身体的那一部分,而是通过这一部分所意指的东西,即制造能力。(隐喻的修辞手法)
3.4 但丁的诗的多义理论
但丁在致斯卡拉大公的信中,把圣经的阐释学移用到了世俗诗上。
(1) 《神曲》的四重意义
| 意义层次 | 内容 |
|---|---|
| 文字意义 | 词的意义 + 修辞手法的意义 |
| 寓言意义 | 指向未来 |
| 道德意义 | 道德行为标准 |
| 隐秘意义 | 无意识中影射到未来 |
(2) 但丁与阿奎那的根本区别
| 阿奎那 | 但丁 | |
|---|---|---|
| 精神意义属于谁? | 只有《圣经》——只有上帝能安排物意指他物 | 世俗诗也有——诗人也是”神的容器” |
| 诗人的角色 | 人只能运用声音意指物 | 诗人被圣灵激荡,如同圣经的工具式作者 |
但丁恢复了”诗人是演说神的人”的传统——诗人是”先知”。拉丁文Vates在古罗马传统中兼指”诗人”与”先知”,但丁将之拆解为Vas Dei(上帝的容器)。
证据:维吉尔《牧歌》第四首——关于”黄金时代回归”和”童贞女归来”的诗句,无意中预言了基督的诞生(维吉尔是异教徒,根本不知道基督)。诗人写下远超其个人理性认知的、具有预言性的真理。
(3) “夜间提灯人”的隐喻
“好像是一个夜间行路的人,把灯提在背后,不使自己受益,却使追随他的人们变得智慧。”
诗人可能不理解自己作品中神启的全部含义,但他照亮了身后的读者。作者意图不等于文本意义——文本的意义可能大于作者本人的自觉意识。这是现代阐释学的先声。
(4) 阅读方法论
面对多义文本,读者不能仅凭直觉。需要知识储备:语法、修辞、历史背景、文学传统和哲学(特别是经院哲学)。
对比后浪漫主义阅读:读者是”白板”,仅凭主观感受(自我感动)——这种读法会”失去四分之三的诗”(丢失寓言、道德、隐秘三层精神意义)。
(5) 诗与哲学的古老竞争
柏拉图将诗人驱逐出城邦,认为诗歌是模仿的模仿,远离真理。但丁通过赋予诗以”神学”意义,逆转了这一竞争:诗歌不再是虚构的谎言,而是用面纱遮蔽起来的真理。
四、文艺复兴诗学
4.1 文化倾向
- 古代文学与古代观念的全面复活
- 柏拉图主义的重生
- 亚里士多德《诗学》的再发现(1498年拉丁译本、1508年希腊原本、1549年意大利译本)
核心问题:如何理解《诗学》这部古代文学的”法典”?其规则与中世纪文学传统及当时文学创新有巨大差别 → 古今之争的源头。
4.2 斯卡里格——古代诗学的伟大综合者
地位: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百科全书式的人物,遗著拉丁语《诗学》七卷(1561),把亚里士多德树立为”诗艺的永恒立法者”。试图将柏拉图哲学、贺拉斯《诗艺》、西塞罗《论演说家》、昆体良《修辞学教育》结合在一个体系中。
历史影响:在欧洲文学理论中心从意大利转移到法国的过程中扮演关键角色。维达→斯卡里格→布瓦洛构成古典主义诗学三阶段,总体强调规则,强调技艺(art)。
诗的界定
| 历史 | 诗 | |
|---|---|---|
| 宣称 | 确定的忠实性,给出真实的东西 | 把虚构添加给真实,或以虚构模仿真实 |
| 话语 | 以较简单的线编织 | 凭借更大的装饰 |
| 呈现 | 因语词带回存在的物自身 | 把不存在的东西呈现为如同存在的,且如同可能或应该存在的那样 |
模仿与寓教于乐
“诗是通过模仿而愉悦地教育人的艺术。这一目的(即模仿)对于那最终的目的,即带着愉悦教育,是中介。”
两种模仿(借自柏拉图但进行了改造):
| 类型 | 含义 |
|---|---|
| 复制性的模仿 | 因语词带回存在的物自身 |
| 想象性的模仿 | 把不存在的东西呈现为如同存在的 |
第二上帝与第二自然
其他艺术只是按照存在的物所是的样子呈现它们。诗人按照物可能或应该存在的样子制作了另一个自然——这第二自然比存在的自然更完满,在此诗人就好像第二个上帝。只有诗才能创造第二自然。
4.3 卡斯特尔维特罗——突破古典教条的革新者
著作:《亚里士多德〈诗学〉译释》(1570)。遵循古代传统的同时有所突破。
诗的最终目的:愉悦本身
| 主流观点(贺拉斯传统) | 卡斯特尔维特罗 |
|---|---|
| 诗的最终目的是”带着愉悦教育” | 唯一一位提出诗的最终目的是愉悦本身的人 |
| — | 不是愉悦所有阶层,而是愉悦平民(符合柏拉图所说诗与大众的亲缘性) |
悲剧净化的”疫苗原理”
悲剧极度放大怜悯与恐惧,使观众在剧场中经历强烈的情感过载。过载之后,日常生活中的同类情感刺激变得微不足道——观众的灵魂因此变得坚韧。这种快感实质上是”因恢复健康而带来的益处快感”。是快乐本身带来益处,而不是诗的内容。
三一律——基于观众物理感知的内在理据
卡斯特尔维特罗是第一个明确提出三一律的人:
| 一律 | 内容 | 内在理据 |
|---|---|---|
| 行动的一 | 一个主要角色,一个主要行动 | 多条情节线导致观众注意力分散,无法形成统一的同情与恐惧体验 |
| 时间的一 | 表演时间≤剧情时间,不超过12小时 | 观众无法相信舞台上过去了数月——突破戏剧幻觉的”可信性边界” |
| 地点的一 | 限于一个单一地点,一个人就能看见的范围 | 观众无法相信舞台场景频繁切换 |
4.4 古今之争的起源——传奇的合法性
核心问题:亚里士多德和贺拉斯制定的古典规则是否就是永恒的真理?人们应该以古代权威为创作和评判一切文学作品的标准,还是能够突破古希腊罗马的限制创造新型文学?
争论焦点:传奇
传奇是中世纪发展起来的叙事文学体裁,小说的源头。虽与古典史诗有相同的素材(国王和骑士的冒险故事),但写法完全不同:
| 史诗 | 传奇 | |
|---|---|---|
| 情节 | 统一 | 经常有许多插入情节(副线),较松散 |
| 叙述起点 | 避免”从蛋开始” | 经常从头开始说起 |
| 主题 | 战争 | 骑士精神、爱情、魔法、奇幻冒险、执行任务 |
钦提奥——革新派代表(《论传奇体叙事诗》,1549):
援引奥维德《变形记》为传奇辩护——奥维德从创世写起(违背”直入正题”),串联无数独立神话(违背”行动统一”),但公认伟大。既然奥维德都不符合亚里士多德规则,说明亚里士多德不是永恒的立法者。应该从传奇的大师中去习得这门技艺,而不是一味迎合古人。
打破了古典规则为文学的永恒真理的观点,为文学与文学理论引入了变化的视角。
明屠尔诺——保守派代表(《诗的艺术》,1564):
要严守古人的规则。古代最伟大的作家既有天赋,也有艺术。传奇诗的发明者是”野蛮人”,”只是跟着自然的亮光走”,缺乏艺术。”有自然资禀而没有艺术,就决不能写出完美的作品。”真理是唯一的,像看待自然和工艺的法则一样看待诗的规则。一门技艺不能有多套规则。
核心分歧的哲学本质:
| 钦提奥(革新派) | 明屠尔诺(保守派) | |
|---|---|---|
| 真理观 | 历史的——真理随时代变迁 | 永恒的——真理是超时空的理性秩序 |
| 规则观 | 规则是特定时代的产物,可以被超越 | 规则如同自然法则和建筑比例,是理性的结晶 |
五、古典主义诗学
5.1 “古典的”三层含义
| 含义 | 说明 |
|---|---|
| 第一流的,权威性的,典范性的 | 价值判断 |
| 古希腊罗马时期的 | 特指 |
| 各国相当于古希腊罗马时期的时期 | 各国认定自己文化的”古典时代” |
古典主义诗学特征:模仿古希腊罗马文学作品的倾向,强调遵循古希腊罗马的规则,天才、艺术、模仿典范并重。
5.2 法国古典主义背景
| 因素 | 说明 |
|---|---|
| 政治 | 法国16世纪起强化中央集权,”举国体制” |
| 制度 | 1634年黎塞留设法兰西科学院,指导语言、维系法语纯洁性 |
| 社会 | 和路易十四时代提倡的贵族风俗有关 |
| 文化 | 戏剧移风易俗,且观赏门槛低 |
| 个人 | 黎塞留的喜好:英雄国王,典雅语言,严守三一律 |
5.3 《熙德》之争
高乃依《熙德》的问题:西班牙题材(内容不适合法国)、美化决斗(不符合国王淡化决斗的背景)、隐射君王、形式上没有遵循三一律。
沙坡兰《法兰西学院关于悲喜剧〈熙德〉对某方所提意见的感想》——按照亚里士多德的规则批评《熙德》的缺陷,成为法国古典主义批评的榜样。
5.4 高乃依
戏剧三论:《论戏剧诗的益处与部分》《论悲剧》《论三一律》。
核心立场:结合自己的创作经验,而非教条式接受亚里士多德。肯定诗有规则,但规则到底是什么,还需要研究。对亚里士多德的规则进行解释。时代习俗不同,需把亚里士多德的规则结合自己的时代。对三一律理解宽松(尤其是地点)。
对净化的解释:”对我们看见与我们相像的人跌入的厄运的怜悯,把我们带向对针对我们的、同样的厄运的恐惧;这恐惧带向避免它的欲望,这欲望带向净化、节制、修正甚至在我们心中根除那在我们眼前把我们可怜的人陷进厄运的情感……为了避免结果必须破除原因。”
5.5 布瓦洛
“巴纳斯山的立法者”,讽刺诗大家。
《诗的艺术》:”因此爱理性:让你的写作永远/只凭理性获得它们的光芒和价值。”——强调理性的作用,其实还是强调规则。包含了各体诗。
《关于朗基努斯的批评性反思》:对朗基努斯作品的法语翻译,”崇高”成为人们讨论的焦点。树立希腊文学优于拉丁文学的标准。
古今之争中崇古派的领袖。
5.6 古今之争(路易十四时期)
概况:源头为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主战场在法国,贯穿两个世纪。专名”古今之争”指路易十四时期。
爆发标志:佩罗在法兰西科学院发表《路易大帝的世纪》。
主要争论问题:进步的观念、诗的规则、荷马、异教神话是否能入诗、基督教故事是否能入诗、法语/拉丁语等。
阵营:
| 崇古派(更著名) | 崇今派 |
|---|---|
| 布瓦洛、拉辛、博絮埃、费奈隆、拉布吕耶尔 | 佩罗、丰特奈尔 |
两个阶段:佩罗 vs 布瓦洛(一度调停)→ 荷马之争:达西耶夫人 vs 乌达尔·德·拉莫特,成为后续荷马问题的来源。
今派论点
| 论点 | 内容 |
|---|---|
| 自然永恒不变 | 自然永恒不变地完美,人的天性不会变化,在任何时代都会生产天才 |
| 进步史观 | 科学与艺术随着经验的积累会不断完善,诗的艺术也应如此 |
| 补偿说 | 虽然达到所有知识越来越难,但人们掌握知识的途径更简单了 |
| 文学史推论 | 拉丁文学高于希腊文学(丰特奈尔),法国文学高于拉丁文学 |
古派论点
| 论点 | 内容 |
|---|---|
| 知识不足 | 今派知识不足,因此经常误解古人(只能阅读翻译作品而不能阅读原著) |
| 问题在艺术 | 问题不在于自然,而在于古今的艺术高低 |
| 文学非进步 | 布瓦洛翻译朗基努斯《论崇高》——希腊文学优于拉丁文学 |
丰特奈尔《闲话古人与今人》(1688)
佩罗点火,丰特奈尔提供理论基础。核心论证见后文(树木/面团→气候vs文化→发明在先→错误贡献→领域区分→单独一个人比喻→补偿说→未来预测与警告)。
其他战场的古今之争
| 国家 | 崇古派 | 崇今派 |
|---|---|---|
| 英国 | 坦普尔、斯威夫特、德莱顿、蒲柏 | — |
| 德国 | 高特雪特(莱比锡派,主张走法国路线,翻译丰特奈尔) | 苏黎世派(主张走英国路线) |
5.7 丰特奈尔《闲话古人与今人》
1. 文本基本信息
| 项目 | 内容 |
|---|---|
| 作者 | 丰特奈尔(1657–1757),法国哲人、诗人,1691年入选法兰西学院,古今之争中今派的理论核心 |
| 原题 | Digression sur les Anciens et les Modernes(”闲话”对应 digression,即”离题话”) |
| 发表 | 1688年,作为《牧歌》附录 |
| 历史位置 | 佩罗1687年《路易大帝的世纪》引爆论战,丰特奈尔次年以此文提供系统理论基础 |
| 体裁 | 第一人称散论,诉诸物理学和哲学而非修辞术 |
2. 全文论证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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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自然平等论证 → 差异来源论证 → 发明优先≠心智优越
→ 不同领域不同规律 → 推理方法的革命
→ "单独一个人"比喻 → 补偿说 → 未来预测与警告
3. 核心论证
3.1 自然平等论证
开篇:古今优劣问题可归结为一个简单问题——古代乡村里的树木是否比今天的更高大?如果不是,那我们就能比肩荷马、柏拉图和德摩斯梯尼。
“面团”比喻:自然手中握有同样的面团,不断揉面,方式千差万别,人、动物、植物由之塑成。塑造柏拉图、荷马的泥土,不比塑造今天哲人、诗人的更精细。古派把古人说成”另一物种”——物理学不会同意。
结论:古今之人在自然禀赋上完全平等。
3.2 差异来源:气候 vs 文化
气候对心智有影响(如甜橙在意大利比在法国更容易成活),但远小于文艺与文化的影响。心智通过交际而彼此塑形——”阅读希腊书籍对我们产生的影响,就跟我们只和希腊人结婚一样”。
结论:所有古今差异皆由外部状况(时代、政府、事务状态)造成,非由自然禀赋。
3.3 发明优先 ≠ 心智优越
古派说:古人发明了一切,所以更优越。丰特奈尔回应:不过是他们在先罢了。若互换位置,今人也会发明,古人也会添砖加瓦。
阿基米德在世界童年期只能发明犁,放到后世则能用镜子焚烧罗马船只——同一天才,不同时代,不同成就,因为可用的积累不同。
第一个发明者始终分享后来者作品的荣耀——”如果他撤回属于他的部分,留给我们的东西并不会比留给他的更多。”
3.4 古人的错误是贡献
人类认识自然经历了一条弯路:柏拉图的理式 → 毕达哥拉斯的数 → 亚里士多德的质 → 最终才采用真正的体系。古人替我们耗尽了大部分错误——”他们绝对应该为错误和无知付出代价,而我们不应不感谢那些为我们付出代价的人。”
3.5 不同领域,不同规律
| 领域 | 依赖什么 | 能否达完善? | 今人 vs 古人 |
|---|---|---|---|
| 雄辩术和诗歌 | 想象的活力,有限观点 | ✅ 几百年可达完善 | 古人可能已达完善 |
| 物理学、医学、数学 | 推理的正确性,无限观点 | ❌ 永无止境 | 最近的实践者必然最精明 |
具体文学判断:拉丁雄辩术 > 希腊(西塞罗 > 德摩斯梯尼);拉丁诗歌 > 希腊(维吉尔 > 荷马,贺拉斯 > 品达);拉丁史学 > 希腊(李维、塔西佗 > 所有古希腊史家)。唯一例外:希腊肃剧(悲剧)> 拉丁。现代法国小说 > 古希腊传奇。法国还有古人没有的新文类:情书、故事、歌剧、香颂。
3.6 笛卡尔与推理方法的革命
本世纪最大的进步不是具体发现,而是推理方法本身的完善。笛卡尔带来的新推理方法”远比他的哲学本身更值得推崇”。
古人推理松散:脆弱的相似性、含糊的说法被当作证明,”古人的证明并不耗费什么代价”。今人推理要求可理解、正确、有所结论,攻击最轻微的模棱两可。
推理方法本身也在进步——后人也会矫正我们。
3.7 “单独一个人”比喻
人类整体就像一个单独的人,从鸿蒙初辟活到当下。
| 阶段 | 对应 | 特征 |
|---|---|---|
| 童年 | 古代 | 关心最迫切的需求 |
| 青年 | 中世纪–文艺复兴 | 诗歌和雄辩术取得相当成功,开始推理但更多出于热情 |
| 壮年 | 现代(17世纪) | 推理更有力量,学识前所未有地丰赡 |
关键:这个人不会衰老——人类永远不会退化,健康观点将不断增添。
3.8 补偿说
知识积累越多,难度越大;但同时方法也在倍增,便利也在增加。本世纪一位学者的知识含量是奥古斯都时代学者的十倍,但成为学者的便利程度也十倍于后者。
荷马的例子:古代诗人有无限许可(可混合方言、拉长缩短词语),今人被剥夺了这些特权,但获得了古人提供的诗歌观念和既定规则。自然如正义女神手持天平,均衡分配难易。
3.9 未来预测与警告
未来世纪会崇拜我们,以补偿今日对我们的轻视——正如拉丁人当年抱怨人们崇希腊抑拉丁,如今拉丁和希腊都成了”古人”,我们便不再觉得偏爱拉丁有问题。同样的轮回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警告:过度崇拜古人阻碍进步——亚里士多德的权威曾扼杀哲学。如果人们有朝一日醉心于笛卡尔,将他置于亚里士多德的位置,”几乎会造成同样的麻烦”。不能用新权威取代旧权威。
对待古人的正确态度:把古人当作今人对待——不存敬意,不存宽容,用同一标准评判。”必须敢于相信,凡人的眼睛能够发现这些伟大天才身上的缺陷。”
4. 核心论点速查
| 序号 | 论点 | 一句话 |
|---|---|---|
| ① | 自然平等 | 自然用同样的”面团”塑造一切时代的人 |
| ② | 外部差异 | 古今差异来自时代、政府、文化,非来自自然禀赋 |
| ③ | 发明在先 | 古人发明一切只因在先,不因更优越 |
| ④ | 错误贡献 | 古人替我们耗尽了大部分错误 |
| ⑤ | 领域区分 | 诗和雄辩可达完善;科学永无止境,今人必然最优 |
| ⑥ | 推理革命 | 笛卡尔带来新推理方法,比其哲学本身更重要 |
| ⑦ | 人类整体 | 人类像一个人从童年成长到壮年,不会衰老 |
| ⑧ | 补偿均衡 | 难度增加同时方法增加——自然手持天平 |
| ⑨ | 权威警告 | 不要用笛卡尔取代亚里士多德成为新枷锁 |
| ⑩ | 对待古人 | 把古人当今人——不存敬意,用同一标准 |
第六讲 柏拉图主义中的美
一、柏拉图《大希庇阿斯》
1.1 对话背景
| 人物 | 特征 |
|---|---|
| 希庇阿斯 | 埃利斯人,智术师,”美且智慧的”,博得了极高声誉 |
| 苏格拉底 | 掩藏者(eiron),援引匿名的第三者进行辩驳 |
1.2 对话主题
美者自身是什么?
关键区分:
| 概念 | 含义 |
|---|---|
| the beautiful(美者) | 任何可以说是”x is beautiful”的事物的集合——美附着在具体的东西上 |
| beauty(美本身 / kallos) | 抽象概念,和具有美的性质的东西相分离 |
柏拉图在问的是:具有什么性质的东西是美的?而不是:什么东西是美的?
1.3 苏格拉底式的对话特征
- 没有最终结论(早期作品)
- 匿名的第三者——苏格拉底援引一个虚拟的对话者来反驳希庇阿斯
- 希庇阿斯从自信满满到陷入困境
1.4 美者自身的六个界定(全部失败)
第一回合:少女
| 步骤 | 内容 |
|---|---|
| 希庇阿斯的界定 | 美的少女就是美者自身 |
| 反驳① | 美的牝马、美的里拉琴、美的陶器——这些也是美的 |
| 反驳② | 最美的猴子与人比也是丑的 |
| 反驳③ | 最美的陶器与少女比也是丑的 |
| 反驳④ | 最美的少女与诸神比也是丑的 |
| 结论 | 找到的是既美又丑的——不符合”它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对于任何东西,从不显得丑” |
第二回合:黄金
| 步骤 | 内容 |
|---|---|
| 希庇阿斯的界定 | 黄金是美者自身(黄金使事物变美) |
| 反驳① | 斐迪阿斯的雅典娜雕像:象牙的身体、四肢和脸、石头的双眸——并非全用黄金,但人们认为是美的 |
| 希庇阿斯的回应 | 因为用的地方是“合适”的 |
| 反驳② | 盛汤的陶器:黄金的搅拌勺还是无花果木的搅拌勺合适?→ 无花果木更合适 |
| 结论 | 希庇阿斯自相矛盾:黄金不比无花果木更美 → 又找到了既美又丑的例子 |
第三回合:一种理想的生活方式
| 步骤 | 内容 |
|---|---|
| 希庇阿斯的界定 | “始终、并且对于任何东西而言、并且在任何地方,一个人具有的最美的东西是富有,健康,被希腊人尊重,生活到老年,当自己的父母终了后美地安葬他们,被自己的后裔美地和风光地安葬” |
| 反驳 | 诸神不死→不符合”安葬父母”;半神/英雄不能送葬父母(阿克琉斯、坦塔罗斯等)→不符合 |
| 结论 | “有时且对有些东西而言丑”——不能覆盖”美”的全部集合 |
第四回合:合适者
苏格拉底提出(由第三者提示):“合适者”是美者自身吗?
关键区分:合适者是使事物显得美(appear beautiful),还是使事物是美(be beautiful)?
| 可能性 | 论证 | 结果 |
|---|---|---|
| ① 合适者使事物显得美而非真的美 | 我们要找的是”什么是美者自身”(what is the beautiful),不是”什么显得美”(what appears beautiful) | ❌ |
| ② 合适者使事物显得美也真的美 | 如果如此,所有美的东西对任何人都是美的——但现实中品味有差异,有人觉得美有人觉得不美 | ❌ 不符合实际 |
| ③ 合适者是(be)美的东西 | 是美的东西是the beautiful,而显得美或不美并不重要——但这只是我们要找的东西的特征(美的东西不会因为品味差异而有时显得丑),而非其定义 | 不够充分 |
这一回合的深层意义:区分了”是美”和”显得美”。美者自身是”是美”的原因,而”显得美”的差异(品味差异)恰恰是因为”是美”与”显得美”不是一回事。
第五回合:有用者/有益者
| 步骤 | 内容 |
|---|---|
| 苏格拉底提出 | 有用者是美者——美的眼睛(可用于看)、美的身体(可用于跑步)、美的器具、美的追求和法律 |
| 反驳① | 有能力做恶事的能力也是美的吗? |
| 修正 | 有益者(能导致好的东西)是美者 |
| 反驳② | 如果美者是好者的原因,那么原因与其结果相异(原因不能是原因自身的原因,只能是通过原因产生的东西的原因)→ 父亲≠儿子 → 美者不是好者 |
| 结论 | The beautiful is not the good. But the beautiful is good.(美者不是好者,但美的东西是好东西。) |
第六回合:由于听觉和视觉而愉悦者
苏格拉底提出:美者是”由于听觉和视觉而愉悦(人)者”。
苏格拉底的分析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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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区分两种愉悦:
├─ 由于视听的愉悦
└─ 其他愉悦(食色之愉悦不涉及美→被排除)
2. 视听愉悦再细分:
├─ 单纯来源于视觉的愉悦
├─ 单纯来源于听觉的愉悦
└─ 视听结合方式的愉悦
3. 追问:是什么使这三种愉悦成为"美的"?
→ 必须是三者共有而其他愉悦所没有的"因"
4. 反推:
├─ 如果"视听结合"是美的,不能推出视觉、听觉各自是美的
└─ 该定义无法解释"单纯视觉的美"和"单纯听觉的美"
5. 结论:该定义不能覆盖所有"美的可感个体"
美的概念需要能解释单纯者的美。
搁置的问题:美的追求和美的法律(暂时被搁置)。
1.5 《大希庇阿斯》的未解问题
| 问题 | 指向 |
|---|---|
| 伦理的美 | 柏拉图主义者关照的领域——道德、节制、正义等美德 |
| 美者与不同的爱欲 | 涉及”品味”,有关第四回合 |
| 美者需要和好者区分 | 第五回合的结论 |
| 美是可以产生快乐的 | 第六回合的方向 |
二、普罗提诺《论美》
2.1 普罗提诺与新柏拉图主义
- 古代柏拉图主义的传承:柏拉图主义者认为柏拉图的对话背后存在完整的体系,并试图将其构建出来
- 新柏拉图主义始于普罗提诺(Plotinus, 204/5–270)
- 《九章集》(Enneads):六卷,每卷九章
- 《论美》:
- 普罗提诺哲学的导论
- 劝勉文(protrepticus)
- 柏拉图对话的体系化——回答《大希庇阿斯》中的提问
2.2 核心学说
世界的本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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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the Good,洞穴比喻中的太阳,世界本原)
↓ 流溢
理解力(努斯/Nous,太阳光芒下的植物,可理解世界的形式)
↓
灵魂 → 进入身体(阳光照进洞穴)
美与分有:
身体美是由于分有形式。
- 柏拉图主义:美者自身是理念(太阳底下、洞穴之外的物)
- 当某一个可感的东西具有了形式,那么它就是美的
- 有一个原本,所占有的份额不同,导致了美丑的差异——这是相对而言的
- 其实所有的东西都是美的,存在的东西都是美的,绝对的丑不存在
- 形式统治/占用材料的程度决定美的程度
美的等级:
1
2
3
伦理美(更接近原初的美)
↑ 高于
身体美(可感物的美)
美与好的关系:
| 太一(the Good) | 美者(the Beautiful) | |
|---|---|---|
| 地位 | 本原,产生一切 | 太一产生的东西/形式的集合 |
| 关系 | 产生美者,因而也是美的(借代修辞) | 被太一产生 |
普罗提诺体系化柏拉图对话,加入其他学说,继承柏拉图对好(太一)和美的区分。
第七讲 美学
一、中世纪美学
一、奥古斯丁
1. 生平与思想背景
奥古斯丁,古代晚期最重要的教父哲学家,生于罗马帝国北非行省塔加斯特,逝于希波(今阿尔及利亚安纳巴)。其思想转折的关键节点:早年信奉善恶二元论的摩尼教,后于米兰接触新柏拉图主义著作,借此克服二元论,于386年皈依基督教。
核心著作:《忏悔录》《论三位一体》《上帝之城》《论真宗教》《论基督教教义》等。
奥古斯丁的美学思想是其神学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其基本路径是将柏拉图主义的“理念论”改造为基督教的“神创论”,以“分有说”为中介解释世间万物之美的来源。
2. 美的来源:上帝是“至美”
奥古斯丁的基本命题:一切美的最终来源是上帝。上帝自身即是“至美”,世间万物之所以美,是因为它们分有了上帝的美。
“既然你自己是你的美”——《忏悔录》
此处的“分有”借自柏拉图主义传统,但被赋予了全新的神学内涵:在柏拉图那里,可感事物分有“美本身”这一超越的理念;在奥古斯丁这里,理念被替换为作为创世主的上帝。美不是从上帝中无意识“流溢”出来的,而是上帝有意识地创造并赋予万物的属性。
3. 美的定义:数、比例与和谐
奥古斯丁继承并改造了古希腊罗马的“美在和谐”传统。
“每个身体的美是众部分的协调加上颜色的某种甜”——《上帝之城》卷二十二章十九
此定义可追溯至西塞罗:“身体具有众肢体的某种合适的形状加上颜色的某种甜,而这被称为美。”奥古斯丁将这一古典定义纳入基督教框架,将其理解为上帝创世时在万物中留下的“数”与“秩序”的痕迹。美在根本上是一种结构性的秩序——部分与部分之间、部分与整体之间的和谐关系。
4. “丑”的问题:美是“有”,丑是“无”
这是奥古斯丁回应神义论难题的核心论证:如果万物都是上帝所造且上帝是至善至美的,那么世界中的“丑”从何而来?
论证结构:
| 命题 | 内容 |
|---|---|
| ① 丑不是独立实在 | 奥古斯丁反对摩尼教的善恶二元论,认为丑并非与美对立的“存在”,而是美的缺乏。正如黑暗不是一种“物”而是光的缺席,“丑”不是一个独立的存在范畴,而是“美”的匮乏状态。 |
| ② 万物就其自身而言皆美 | 一切被造物就其为被造物而言,都分享了上帝的“有”和美,因此就其自身而言总是美的。丑的程度取决于分有美的多少。 |
| ③ 部分之丑成全整体之美 | 某些在局部看来“丑”的东西,若置于整体的秩序中,恰恰构成了宇宙的完满。 |
“一切造物以各自的职责与目的而被安排在全体的美中,以至于在部分中我们所厌恶的,如果我们与整体一起考虑,会带来最大的快乐;因为我们既不应该在判断建筑物时仅考虑一个角度,也不应该在判断美人时只考虑头发……”——《论真宗教》
5. 符号理论
奥古斯丁的符号理论为中世纪圣经阐释学及后来的文学阐释理论奠定了基础。
(1)“物”与“符号”的区分:
| 概念 | 定义 | 例子 |
|---|---|---|
| 物 | 不被应用于意指某东西的东西 | 木头、石头、牲畜 |
| 符号 | 被应用于意指某东西的东西 | 词语、仪式 |
(2)符号的两种划分:
| 划分方式 | 类型 | 例子 |
|---|---|---|
| 按来源 | 自然符号:无需意志介入 | 烟→火 |
| 约定符号:生命体之间的约定 | 语言、军旗 | |
| 按功能 | 纯粹意指性符号 | 词语 |
| 部分意指性符号 | 摩西投入苦水中的木头(作为“物”是木头,作为“符号”意指十字架) |
(3)对文学阐释的意义:
奥古斯丁的符号理论为“寓言阐释”提供了方法论基础。其核心洞见在于:同一物既可以作为“物”存在,也可以作为“符号”意指他物。解读《圣经》时不能停留于字面(文字是符号),而应探求文字所指向的“物”本身可能承载的更深层意义。
这为但丁将圣经阐释学移用于世俗诗(即《神曲》的四重意义理论)提供了先例,也构成了“诗与哲学的古老竞争”中诗人为自己辩护的重要理论资源。
6. 对艺术的态度:柏拉图主义的延续
奥古斯丁对荷马史诗及戏剧的批评延续了柏拉图对诗的警惕:
“荷马编造这些故事,把神写成无恶不作的人,使罪恶不成为罪恶,使人犯罪作恶,不以为仿效坏人,而自以为取法于天上神灵。”——《忏悔录》
其批评的逻辑与柏拉图《理想国》卷二-卷三对“故事”的审查一脉相承:错误地呈现神与英雄的形象会败坏受众的灵魂。诗所引发的情感(怜悯、恐惧、情欲)作用于灵魂中非理性的部分,将人从对上帝的“至美”的静观中引开。
二、托马斯·阿奎那
1. 背景:上帝的名字与“超越者”问题
阿奎那论美的神学背景可从三个维度理解:
(1)圣经传统:圣经中以“美”称呼上帝。
- “瞧,你多美,我的爱人”(《雅歌》1.16)
- “宏伟与美在他的面前”(《诗篇》96.6)
(2)伪狄奥尼修斯《论神圣的名》:该著第四章第七节系统讨论了“美者”(to kalon)与“美”(kallos)二名如何适用于上帝。其核心论证:
- 上帝(“好者”)是美的分享者;
- 美从上帝“适合于各自地被传递给每个有者”;
- 美是“把一切呼唤向自己的东西”(kaloun → kallos的词源关联)。
(3)“超越者”问题:经院哲学试图统一“有”(being)、“一”(one)、“真”(true)、“好”(good)等最高范畴。阿奎那需要为“美”在这一体系中找到位置——它不应被还原为“好”,但又与之密切相关。
2. 大阿尔伯特的铺垫
阿奎那的老师大阿尔伯特首先明确了“美在于形式的闪耀”这一核心命题:
“美者普遍地看的道理在于形式的闪耀在材料的、有比例的众部分上,或者在相异的众能力或行动上。”——《<论神圣的名>疏》论神圣的名>
此处的“形式”具有多重含义:
| 含义 | 说明 |
|---|---|
| 形状(figura) | 外形 |
| 种(genus)、类(species)或本质(essentia) | 分类层面的形式 |
| 实体性的形式 | 作为生命原则的灵魂 |
| 偶性形式 | 实体的各种偶性,包含形状 |
大阿尔伯特的客观论立场:美者“即使不被任何人认识”也还是美者。美仅仅依赖于物的形式与材料,而与认识者完全无关。这是阿奎那将要突破的要点。
3. 阿奎那的“美的三要素”
阿奎那在《神学大全》中给出了中世纪美学最经典的定义:
“美需三者。第一是完全(integritas)或完满(perfectio),因为有缺损者,由是而丑。其次,适宜的比例(debita proportio)或共鸣(consonantia)。再则明亮(claritas),因此说具有灿烂颜色者美。”——《神学大全》Ia, qu. 39, a. 8 co.
| 要素 | 含义 | 亚里士多德式的解读 |
|---|---|---|
| 完全/完满 | 材料的各部分齐全,无缺损 | 质料因:构成事物的质料是完整的 |
| 适宜的比例 | 多重者对形式的符合,各部分之间的和谐 | 形式因:形式赋予质料以秩序与结构 |
| 明亮 | 一个形式在多重者上的闪耀 | 形式在质料上的成功显现 |
此三要素分别对应“质料”“形式”和二者的综合,显示阿奎那借助亚里士多德四因说对美进行了结构化分析。
4. 阿奎那的关键变革:引入认识者
这是阿奎那与奥古斯丁及大阿尔伯特最显著的区别。
大阿尔伯特:美者“即使不被任何人认识”也还是美者。美的条件纯然客观。
阿奎那:美者除形式与材料方面的要求外,它与认识者的关系对其而言也是本质性的。
“而美者关涉认识力,既然说美者是显现而愉悦者。这就是为何美者在于适宜的比例,因为感觉力愉快于具有适宜比例的物,正如愉快于与自己相像者;因为感觉力也是某种考量,正如每种认识能力都如此。并且因为通过相像化才产生认识,而相像关涉形式,所以美者专门涉及形式因的道理。”——《神学大全》Ia, qu. 5, a. 4 ad 1
论证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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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象具有适宜的比例
↓
感觉力/认识力“相像”于此比例(即能感知并识别这种和谐)
↓
认识发生,产生愉悦
↓
该对象被判断为“美”
经典例证:米开朗琪罗的《大卫》: 大卫像的头部与身体的比例被刻意放大,以纠正从下方仰视时的透视变形。这在“客观比例”上是不“真”的,但在“显现”给观众时却是“美”的。阿奎那借此说明:beautiful中有appear的因素,美必须考虑观看者的主观条件。
这与《大希庇阿斯》第四回合中苏格拉底追问“合适者使事物显得美还是是美”的问题形成对照。阿奎那的回答实质上是将“显得美”纳入了“是美”的构成条件之中。
5. 比例概念的扩展
阿奎那对“比例”的使用超出了现代通常理解的“可感物在量上的关系”:
| 类型 | 含义 | 文本依据 |
|---|---|---|
| 可感物的比例 | 感性知觉所把握的和谐 | “人通过不同感觉力而快乐……正如当人快乐于听到和谐的声音时”(《神学大全》IIa-IIae, qu. 141, a. 4 ad 3) |
| 可理解的比例 | 言谈、行为与理性的协调 | “精神性的美在于,人的谈吐或行为与理性的、精神性的明亮很好地成比例”(《神学大全》IIa-IIae, qu. 145, a. 2 co.) |
由此,美被区分为两个领域:外在的/身体的美与内在的/精神性的美。
第八讲 启蒙时代
一、鲍姆加登:Aesthetica的原初设想
1. 历史背景
鲍姆加登,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沃尔夫哲学传统的继承者。其理论背景为德国古今之争——作为“今派”,他试图以严格的科学形式为诗和美的规则提供稳固的哲学地基。
核心著作与进程:
| 著作 | 年份 | 核心表述 |
|---|---|---|
| 《诗的哲学沉思录》 | 1735 | “诗是完满的感性话语”;首次提出建立Aesthetica的必要性 |
| 《形而上学》 | 1739 | 给出美的界定:perfectio phaenomenon |
| 《美学》 | 1750/1758 | Aesthetica的正式建立 |
2. 美的界定:三种完满
“显现为完满的东西,或对于被更广地说的品味而言可觉察的完满,是美。”——《形而上学》§662
| 术语 | 含义 |
|---|---|
| perfectio vera | 真的完满——事物实际上的完满 |
| perfectio apparens | 貌似的完满——看起来完满但其实不完满 |
| perfectio phaenomenon | 显现为完满的东西——对认识者显现为完满,不论实际上是否完满 |
此界定源自阿奎那(美与认识者的关系是本质性的),但鲍姆加登进一步将重点从客观结构转向了主观显现:美不是物自身的完满,而是物对认识者显现为完满。
Aesthetica的目的是感性认识的完满,就认识是这样的而言。而这是美。——《美学》§14
3. Aesthetica的译名问题
| 译法 | 依据 | 问题 |
|---|---|---|
| 感性认识学/感性学 | 字面直译(aisthēsis = 感觉/知觉) | 准确,但未能反映其与“美”的关联 |
| 美学 | 以Aesthetica的“目的”(美)命名学科 | 一个危险:窄化了Aesthetica的范围。Aesthetica的对象是全部感性认识,美只是其完满状态(目的),而非全部对象 |
19世纪的转折:art从“技艺”转变为专指“美的艺术”,Aesthetica从“感性认识的科学”转变为“美的艺术的理论”,最终演变为“关于美的理论”。鲍姆加登的原初设想比后来的“美学”宽广得多。
二、博克与经验主义美学
博克,英国经验主义美学代表,著有《崇高与美》、《反思法国大革命》,英国保守主义代表性人物。
1. 经验主义的方法
| 预设 | 内容 |
|---|---|
| 洛克的白板说 | 反对天赋理念;人生来没有任何观念,所有认识通过感觉和反思印到心灵上 |
| 快乐优先性 | 先界定“快乐”不变,再通过普遍观察寻找导致快乐的对象性质 |
| 品味标准问题 | 什么东西能引起普遍的愉悦?预设人的本性一致,差异源于后天 |
洛克的白板说:洛克在《人类理解论》中反对笛卡尔的“天赋观念”,认为人出生时心灵如同一块白板,没有任何先天知识。所有观念都通过后天经验获得——要么直接来自感官对外部世界的感知(如“这朵花是红的”),要么来自心灵对自身活动的反思(如“我在思考”)。
快乐的优先性:博克不试图先定义“什么是美”,而是先接受“快乐”是一个明确的基本事实,然后追问“什么性质的东西能引起快乐”。这是一种归纳法的研究策略——从已知的、明确的效果(快乐)出发,倒推其原因(对象的性质)。
品味的标准问题:如果所有人的感官结构一致(都讨厌苦、喜欢甜),那为什么人们对美的判断会有分歧?博克将品味差异归因于后天因素(习惯、观念联想、知识差异),而非先天感官的不同。
2. 哈奇森
| 项目 | 内容 |
|---|---|
| 地位 | 美者理论上的折衷主义者 |
| 著作 | 《对我们美与品德的理念的原型的探究》(1726) |
| 核心主张 | 美在于多样性中的同一性 |
| 内感觉力 | 人有一种可以在多样性的事物中发现同一性的感官(经验获得) |
| 绝对的美 vs 相对的美 | 绝对的美:某物独立看去便是美的;相对的美:某物与其他物对比显得美(基于相像性) |
折衷主义者:哈奇森一方面继承了古典的“美在比例/和谐”传统(美在于多样性中的同一性),另一方面又接受了洛克的经验主义方法论(通过内感觉力来解释审美判断),试图调和二者。
多样性中的同一性:这是哈奇森对美的核心定义——一个物体之所以美,不是因为它具有某种单一性质,而是因为它的各个不同部分构成了一种统一的整体秩序。例如,一座建筑的美不在于每块砖头本身,而在于不同形状、大小的砖石和装饰被组织成一个和谐的整体。
内感觉力:哈奇森借用洛克的“感觉”概念,类比地提出了“内感觉力”——正如眼睛能感知颜色、耳朵能感知声音,人还有一种内在的感官,能直接在多样性中“感知”到同一性并产生愉悦。这是一种经验主义式的解释:美不是理性计算的结果(如算出比例是否精确),而是内感觉力直接感受到的。
绝对的美 vs 相对的美:绝对的美指某物独立去看就是美的(如一朵花的对称结构);相对的美指某物因与另一物相像或相关联而显得美(如一幅肖像画的美在于它像被画的那个人——即使单看画本身可能并不“绝对美”)。相对美的理论为模仿艺术提供了美学依据。
3. 品味论
品味为一复合的理念,依赖于感觉力、想象力、判断力。
(1)感觉力
| 论点 | 内容 |
|---|---|
| 一致性 | 所有人的感觉力一致或极为接近 |
| 自然对象的效应一致 | 每个感觉对象在每个人心中激起的快乐和痛苦一致,只要该对象单纯通过自身能力起作用 |
| 例 | 所有人自然地喜欢甜的,讨厌苦的和酸的 |
| 偏离原因 | 习惯和观念联想(“性相近,习相远”)使人偏离自然的快乐和痛苦 |
(2)想象力
- 想象 = 对感觉的复现
- 模仿性想象制造相像,相像使人快乐
- 知识不同影响人识别相像的能力
- 敏感与专注影响想象力的强度
(3)判断力
- 区别能力
- 涉及风俗、性格、行动、意图、礼仪、道德等的判断
- 缺乏判断力造成坏品味
- 可通过练习提高
三种能力的层级关系:
① 感觉力(基础层):品味的第一层依赖是感官的接受能力。感觉力的运作是前认知的——甜就是甜,苦就是苦,不需要学习。所有人在这层上高度一致,这是品味有“共同标准”的生理基础。
② 想象力(加工层):想象力的作用是将感觉材料复现和组合。感觉只是当下的、瞬时的刺激(“我尝到了甜”),想象则能复现过去的甜、比较不同的甜、乃至组合出从未实际体验过的甜。更重要的是,想象力通过制造相像(如认出这幅画画的是一匹马)来产生快乐——这种“辨认相似性”的能力越强,审美体验越丰富。
③ 判断力(评价层):判断力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或辨认,而是主动地区分——判断什么适合、什么不适合,什么是好品味、什么是坏品味。判断力涉及风俗、性格、意图、礼仪、道德等复杂对象,因此最容易被后天训练影响,也最容易被缺乏训练导致“坏品味”。与其他两种能力不同,判断力是可以通过练习提高的。
三者的关系可以概括为:感觉力提供材料,想象力组织材料,判断力评价材料。品味的高低最终取决于判断力——但判断力的运作又必须建立在感觉力和想象力的正常运作之上。
4. 情感理论
基本区分:快乐和痛苦是简单的理念(不可再分);情感是复合的理念(可拆解)。
4.1 按成因归类
| 类别 | 机制 | 具体情感 |
|---|---|---|
| 第一类 | 快乐、痛苦、无所谓(indifference) | — |
| 第二类:原因是一种缺乏 | 痛苦的消除 → 愉悦(delight) | 躲开危险、恢复健康 |
| 快乐的消除 → 无所谓(带着之前快乐的“颜色”)、失望、悲伤 | — | |
| 第三类:原因是肯定性的 | — | 喜悦、爱、希望;恐惧、恨、欲望、愤怒 |
三类归类的内在逻辑:
第一类(快乐、痛苦、无所谓):这是情感的“基态”。快乐和痛苦是最简单的理念,不能再分解为更基本的情感单元。无所谓(indifference)则是快乐和痛苦都不存在的中间状态。
第二类(原因是一种缺乏):这类情感的产生不是因为获得了某种肯定的东西,而是因为失去或消除了某种东西。
- 痛苦的消除 → delight:注意,delight(如躲开危险后的轻松感)不是快乐(pleasure)——它只是痛苦的“不在场”。博克强调这不是正面的感受,而是一种缓解。
- 快乐的消除 → 无所谓/失望/悲伤:当快乐消失时,如果什么都没有替代它,剩下的是无所谓(带着之前快乐残留的“颜色”);如果本应延续的快乐突然中断,则是失望;如果快乐的对象永远失去了,则是悲伤。
第三类(原因是肯定性的):这类情感的产生是因为获得了某种肯定的东西。喜悦、爱、希望属于这一类——它们直接源于积极的获得;恐惧、恨、欲望、愤怒也属于这一类——它们源于对某种肯定性对象的排斥、拒绝或渴望。
关键不对称性:博克特别强调,快乐的消除不是痛苦,痛苦的消除也不是快乐。这意味着快乐和痛苦不是同一轴线的两端(不是温度计上的“冷”和“热”),而是两个独立的维度——你可以既不快乐也不痛苦(无所谓),也可以同时快乐又痛苦(如观看悲剧——怜悯与恐惧是痛苦,但这种痛苦本身又带来特殊的愉悦)。
关键区分:
| Pleasure(快乐) | Delight(愉悦) | |
|---|---|---|
| 来源 | 肯定性的 | 痛苦的消除 |
| 性质 | 正面的感受 | 负面的缓解——不是正面的快乐 |
Delight vs Pleasure 为什么重要:
博克区分delight和pleasure,不仅仅是为了精细分类——它直接关系到他对崇高者(sublime)的论证。
Pleasure(快乐):来自肯定性的、正面的刺激。例如吃到美食、看到美人——这些是直接的正向感受。快乐对应于“美者”(the beautiful)——美者通过引起爱和愉悦来作用于我们。
Delight(愉悦):来自痛苦的消除。例如躲开猛兽后的放松、从疾病中康复后的舒适——这些不是正面的刺激,而是“负面刺激的撤除”。Delight对应于“崇高者”(the sublime)——崇高者通过引起恐惧和危险感,然后让我们体验到“逃脱”或“安全”的delight来作用于我们。
因此,崇高者的效果不是通过“快乐”来实现的,而是通过“delight”——崇高让我们先感到恐惧(痛苦),然后因某种原因(如从远处观看暴风雨、阅读史诗中英雄的苦难)而感受到一种“安全的恐惧”,这种体验带来的愉悦就是delight。这是博克连接崇高者与自我保存本能的关键环节。
4.2 按目的因归类
| 目的 | 围绕 | 核心情感 | 对应的审美范畴 |
|---|---|---|---|
| 自我保存 | 痛苦 | 恐惧、delight | 崇高者 |
| 社会/联合状态 | 快乐 | 爱、同情、模仿欲、竞争心 | 美者 |
两种目的因与审美范畴的对应关系:
博克对情感的第二层归类依据的是这些情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存在的——这是从进化/功能角度(而非机械因果角度)来理解情感。
① 自我保存(self-preservation):
这是人类最根本的驱动力——活下去。围绕自我保存的情感都围绕着痛苦:恐惧是对危险的预警,delight是脱离危险后的确认安全。博克指出,崇高者的本质来源就是自我保存本能——“任何能激起痛苦和危险理念的东西,都是崇高者的来源”。
② 社会(society):
这是人类的第二大驱动力——群居、繁衍、合作。围绕社会的情感都围绕着快乐:性欲推动繁衍,爱推动亲密关系,同情推动互助。博克指出,美者的本质来源就是社会本能——美者引起“爱或与爱相像的情感”,这种爱不是性欲(性欲是“混合的情感”),而是更广义的社会性依恋。
为什么崇高者比美者更强烈:博克认为,自我保存的驱动力比社会驱动力更根本、更强烈——活下去比爱更重要。因此,崇高者(围绕恐惧和痛苦)能产生“内心能感受到的最强的情感”,而美者(围绕快乐和爱)则产生较温和的情感。这一结论直接影响了他对悲剧和史诗的评判——能引发恐惧和惊异的作品(如史诗中的昏暗和神秘)比只提供愉悦的作品更有力量。
社会 → 美者:
| 社会类型 | 目的 | 情感 |
|---|---|---|
| 两性社会 | 繁殖后代 | 性欲、异性的爱(混合的情感) |
| 普遍社会 | 与他人、动物甚至无生命物共处 | 社会本身带来快乐(绝对的孤独令人痛苦) |
| 特别社会 | 与朋友、同事等 | 爱、友爱 |
三种首要的社会情感:
| 情感 | 功能 | 与文论的关系 |
|---|---|---|
| 同情(sympathy) | 分享他人的情感 | 悲剧的效果问题 |
| 模仿欲 | 形成共同的观点、习俗 | — |
| 竞争心 | 提高人性 | — |
博克将“社会”区分为三个层次,每个层次由一种首要情感驱动:
- 同情:人能够分享他人的情感——看到别人痛苦自己也痛苦,看到别人快乐自己也快乐。这是博克解释悲剧效果的核心机制:我们之所以为悲剧人物的遭遇感到怜悯与恐惧,不是因为那些事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而是因为同情让我们“参与”了剧中人的情感。同情是社会的黏合剂。
- 模仿欲:人天然倾向于模仿他人的行为和态度,这种倾向使得习俗、礼仪和共同观点得以形成和传承。博克认为,正是通过模仿,一个社会的成员才能形成一致的品味和道德判断。
- 竞争心:人不仅满足于模仿他人,还希望超越他人——这种竞争欲望推动人性的提升和社会的进步。竞争心与模仿欲共同作用:模仿让社会保持一致,竞争让社会不断进步。
5. 美者的性质
(1)驳传统的美论:美在于比例
| 论证 | 内容 |
|---|---|
| 比例属于理解力,不作用于感觉力与想象力 | 美应是感觉的直接对象,而非理性计算的结果 |
| 同一效果由不同的、甚至相反的量度产生 | 玫瑰:大花-小灌木;苹果花:小花-大树 |
| 天鹅:长颈-短尾;孔雀:短颈-长尾 | |
| 存在这些量度时也可能没有效果 | 比例不是美的充分条件 |
| 畸形与丑不同 | 畸形的反面并不是美,而是完全的、正常的形式 |
论证①:“比例属于理解力,不作用于感觉力与想象力”——博克将审美经验定位为感觉和想象的活动,而非理性的计算。比例是数学关系,需要用理性去度量(“这个矩形的长宽比是黄金分割”)。但审美愉悦是直接的、即时的(“这朵花真美”),不需要任何计算。如果美依赖于比例,那审美就成了数学题——这显然不符合实际经验。
论证②:“同一效果由不同的、甚至相反的量度产生”——如果美确实依赖于某种特定的比例,那么所有美的事物应该具有相似的比例关系。但现实中,玫瑰(大花配小灌木)和苹果花(小花配大树)都美,却具有完全相反的“花与植株”的量度关系。天鹅(长颈配短尾)和孔雀(短颈配长尾)也都美,比例却截然不同。这说明“美的比例”并不存在一个统一的标准——不同物种有不同的“美”的比例,而这些比例之间没有共通性。
论证③:“存在这些量度时也可能没有效果”——即使我们找出了某个物种的“标准比例”,具有这种比例的事物也不一定美。例如,一个人可能有完美的面部比例(符合解剖学标准),但表情呆滞、缺乏生气,仍然不美。这说明比例即使存在,也不是美的充分条件。
论证④:“畸形与丑不同”——博克在此做了一个精细的概念区分。畸形的反面是“完全的、正常的形式”(complete common form),而不是“美”。一个完全正常、没有任何畸形的人,并不因此就是美的——他可能只是“不丑”。“美”和“不丑”不是一回事。这说明美不是正常的同义词,需要额外的积极性质(如小、平滑、渐变等)。
这组论证的结论是:“比例”最多只能解释“不丑”(正常),无法解释“美”(令人愉悦的积极性质)。
(2)正面界定
“通过‘美’我意指身体上的那个或那些性质,由于它们这些身体引起爱或与爱相像的情感。”
| 性质 | 说明 |
|---|---|
| 小 | — |
| 平滑 | — |
| 各部分逐渐变化 | 渐变而非突变 |
| 纤细 | — |
| 明亮的、柔和的颜色 | 亮绿、淡蓝、粉红、白色 |
| 甜蜜 | — |
6. 崇高者的性质
| 性质 | 说明 |
|---|---|
| 恐怖 | 崇高者的核心 |
| 昏暗(obscurity) | 未知引发恐惧 |
| 力量 | 猛兽 |
| 缺乏 | 空虚、静默 |
| 广袤 | 大海 |
| 无尽限 | 瀑布的不断的光、断的快速的光 |
| 过度 | 黑暗、过度、过度的响亮、声音的突然、声音的断续 |
| 苦、臭 | 感官上的强烈负面刺激 |
7. 诗的昏暗问题
“诗不管多么昏暗,比起绘画来,对情感的统治力还更普遍,更强烈。为什么昏暗的理念,如果表达得恰当,比明亮的理念更能动人呢?我想这在本性中可以找到理由。是对事物的无知引起我们的钦佩,并主要地激发我们的情感。知识与熟悉使得最打动人的东西变得很少动人……在我们所有的理念中最动人的莫过于永恒和无限;实际上我们理解得最少的也莫过于永恒和无限。”
两个要点:
| 要点 | 含义 |
|---|---|
| 诗并不严格地是模仿艺术 | 诗不依赖视觉清晰的“模仿”,而通过语言唤起昏暗的理念,反而激发更强的情感 |
| 诗通过同情 | 诗的感染力来自同情——分享他人的情感,而非视觉上的逼真 |
此论证与莱辛《拉奥孔》形成对照:博克认为诗优于画恰恰在于其“昏暗”能激发更强的情感;莱辛则认为诗画之别在于媒介(时间vs空间)。两人都反对将诗视为模仿艺术,但路径不同。
三、莱辛《拉奥孔》——诗画之别
1. 背景与全书结构
作者:莱辛,德国启蒙运动核心人物。
写作动机:自贺拉斯”诗如画”以来,欧洲理论界长期把诗和画视为”姊妹艺术”,认为二者遵循相同规则。莱辛要做的是划清界限——论证诗和画是两种本质不同的艺术,各有各的法则。
全书29章,大致分为四个板块:
1
2
3
4
第一板块(1-5章):从拉奥孔问题切入,提出诗画媒介差异的基本原理
第二板块(6-15章):展开论证——诗适合写行动,画适合写身体
第三板块(16-23章):诗画如何"越界"——诗写身体的手法,画写行动的手法
第四板块(24-29章):进一步批评温克尔曼及当时考古学的一些具体观点
2. 第一板块(1-5章):从拉奥孔切入,提出基本原理
2.1 拉奥孔问题
维吉尔《埃涅阿斯纪》中,特洛伊祭司拉奥孔警告同胞不要接受木马,触怒神,被两条巨蛇绞杀。诗中他”向天空发出可怕的哀号”。但在著名的罗德岛雕塑《拉奥孔》中,他只是嘴微微张开——不是哀号,是叹息。
同一个题材,为什么诗和雕塑的处理不同?
2.2 温克尔曼的解释及其问题
温克尔曼的解释:雕塑不哀号体现的是希腊精神——”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希腊人即使在极端痛苦中也保持灵魂的克制。
莱辛的反驳分两步:
第一步:希腊人并不总是克制。荷马笔下的英雄经常大哭大喊,索福克勒斯笔下的菲洛克忒忒斯因伤口疼痛而哀号,希腊观众并不觉得有损英雄气概。哀号本身不违背希腊精神。
第二步:真正的原因不在”民族精神”,而在媒介的法则。造型艺术受制于美的法则——哀号的表情(嘴大张、面部扭曲)会破坏美。美是古代造型艺术的最高法则,表情的真实必须服从美。诗不受此限制——诗用的是语言,不是石头。
3. 莱辛对”诗如画”传统的系统反驳
莱辛不仅要驳温克尔曼对拉奥孔的具体解释,还要驳整个”诗如画”传统。这一传统从贺拉斯被误解开始,经过近代的描绘诗理论和鲍姆加登,形成了一套诗画同质的信条。莱辛在《拉奥孔》中用了大量篇幅逐一反驳这一传统的代表人物。
3.1 驳斯彭斯——以画释诗的谬误
斯彭斯,英国古典学者,著有《波吕墨提斯》,试图通过古代造型艺术遗存来解释古代诗歌。莱辛认为这种做法犯了根本性错误。
斯彭斯的错误:当诗中出现的某个形象在现存古代艺术品中找不到对应时,斯彭斯就推断该形象不存在于古代艺术中;找到了对应,就推断诗人一定模仿了艺术家。
莱辛的反驳:
| 莱辛的论点 | 说明 |
|---|---|
| 模仿的分类 | 模仿有三种:模仿整体、模仿内容的材料、模仿内容的材料与呈现方式。诗和画可能共享内容的材料(同一个神话故事),但各自的呈现方式不同。不能因为材料相同就推断一方模仿另一方。 |
| 以画释诗不应过度 | 古代造型艺术遗存只是残片,大量作品已失传。找不到对应不等于不存在。 |
| 诗画一致说的错误 | 斯彭斯认为诗和画对同一个神的描绘应该一致。莱辛举反例:密涅瓦在诗中经常被描写为投掷雷电,但在造型艺术中从不这样呈现——因为雷电是宙斯的”标志”,画中的人物必须靠标志来辨识,诗中的人物靠名字和行动来辨识。 |
诗画对”道德存在者”(如节制、坚定等抽象品德)的不同处理:
| 诗 | 画 | |
|---|---|---|
| 如何呈现 | 通过名字和行动 | 通过寓言——用具体形象代表抽象概念 |
| 局限 | — | 寓言形象需要观者事先知道其含义,否则无法辨识 |
核心论点:只有诗人具有描写反面特征的艺术技巧,并把正面特征和反面特征结合起来。画家只能画正面特征。例如,诗人可以写维纳斯发怒时的可怕——这是她的反面特征;画家只能画维纳斯的正面特征(美丽、温柔)。
标志问题——乌拉尼亚的例子:
乌拉尼亚是掌管天文的缪斯。诗人可以通过她的名字和行动(”她举起手指向星空”)来表明她的身份。画家必须给她一个标志——通常是一个地球仪或一根指向星辰的杖。如果画家画了一个没有标志的乌拉尼亚,观者就不知道她是谁。如果诗人写”乌拉尼亚举起手指向星空”,读者立刻知道她是谁——不需要标志。
结论:诗和画使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来处理同一个对象。斯彭斯混淆了二者,用造型艺术的标准来解读诗歌,必然导致误读。
3.2 驳克路斯伯爵——让画家模仿诗人的错误
克路斯伯爵,法国考古学家和艺术理论家。他主张:画家应该从荷马等古代诗人那里寻找题材和表现手法。
克路斯的错误:混淆了模仿的类别。他让画家模仿诗的内容材料和呈现方式——这是跨越媒介边界的越权。
莱辛的反驳:
| 莱辛的论点 | 说明 |
|---|---|
| 画家模仿诗人的构思并不降低身份 | 诗和画各有难易:诗构思难,表达易(语言是现成的);画构思易,表达难(需要技艺将构思转化为可见形象)。画家从诗人那里借用构思是合理的,但必须按画的法则来改造。 |
| 诗的范围包括可见的和不可见的 | 在诗中,一切都是通过语言呈现的——可见的(海伦的美貌)和不可见的(神的愤怒、灵魂的挣扎)。在画中,一切都是可见的。画家如果试图画诗中不可见的东西,就混淆了诗画界限。 |
| 批评画家画不可见者的通常方式 | 莱辛批评当时的画家试图画”神的光环”“灵魂的上升”等不可见之物——这些在诗中可以通过语言暗示,在画中却只能沦为粗糙的图解。 |
中国诗的例子(莱辛在《拉奥孔》中引用):
“蓝溪白石出,玉山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莱辛用这首中国诗来说明:诗中”空翠湿人衣”——没有下雨,但山间的翠绿如此浓郁,仿佛湿透了衣服——这种不可见的、由联想产生的感受,画是画不出来的。画只能画可见的石头、红叶、山路,画不出”空翠湿人衣”。
核心论点:诗是否能入画不是评判诗人的标准。一首诗的价值不在于它能不能被画出来。诗的图画(通过语言在心灵中唤起的意象)与物质的图画(在画布上的颜色和线条)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3.3 从反驳到正面原理
驳斯彭斯和驳克路斯伯爵的论证共同指向一个结论:
| 斯彭斯的错误 | 克路斯的错误 | 莱辛的正面原理 |
|---|---|---|
| 用造型艺术标准解读诗歌 | 让画家模仿诗的呈现方式 | 诗和画各有各的法则,不能互相套用 |
| 认为诗画对同一对象应有一致呈现 | 认为画家应全面模仿诗人 | 诗画可以共享题材,但必须各自按媒介法则处理 |
| 忽视诗处理”不可见者”的能力 | 忽视画只能处理”可见者”的限制 | 诗的范围 > 画的范围;但画在可见领域更精确 |
这两场反驳最终导向莱辛的正面理论:时间中先后承续 vs 空间中并列铺陈
3.4 诗画媒介差异的基本原理
从拉奥孔这个案例,莱辛提炼出诗画区别的一般原理:
| 诗 | 画/雕塑 | |
|---|---|---|
| 媒介 | 语言——在时间中先后承续的声音 | 颜色和形体——在空间中并列铺陈 |
| 符号性质 | 任意符号(词语与所指物是约定关系) | 自然符号(颜色形状与所描绘物是相似关系) |
| 适合对象 | 行动(在时间中展开) | 身体/物体(在空间中并存) |
| 最高法则 | 逼真性 | 美 |
这个区分是全书的理论基石。后面所有论证都从这里展开。
4. 第二板块(6-15章):诗适合写行动,画适合写身体
4.1 为什么画不适合写行动?
画只能捕捉一个瞬间。观者从这个瞬间推论前后发生了什么,但画本身无法直接呈现时间中的连续变化。如果画家选了不合适的瞬间——比如行动的顶点——观者的想象力就被锁死了,没有上升空间。
4.2 为什么诗不适合写身体?
诗的语言是时间性的——词语一个接一个出现。当诗描写一个物体的各部分(比如一张脸:额头、眼睛、鼻子、嘴唇……),读者要等到读完最后一个词才能拼出整体印象。但到那时,前面的细节已经模糊了。语言的时间性与身体的空间性相冲突,整体感被稀释了。
4.3 荷马的示范
莱辛反复援引荷马作为”诗人中的诗人”。荷马从不静态描写一个物体长什么样。他写阿伽门农的装束——不是列举他穿了什么,而是写他一件一件穿上的过程。他把空间中的并列转化为时间中的先后,把身体变成了行动。
5. 第三板块(16-23章):诗画如何”越界”
莱辛不是绝对主义者。他承认诗可以写身体,画也可以暗示行动,但要遵循各自媒介的法则。
5.1 诗如何描写身体?
| 手法 | 说明 | 例子 |
|---|---|---|
| 化并列为先后 | 把空间关系变成时间中的动作 | 荷马写阿伽门农的装束——一件一件穿上 |
| 描写效果 | 不写对象本身,写对象在他人心中造成的反应 | 荷马写海伦——从不正面描写她的美貌,只写特洛伊长老们看到她时的反应:”难怪特洛伊人和希腊人为这样一个女人打了十年仗” |
| 化美为媚 | 不写静态的美,写动态的吸引力 | 阿里奥斯托写阿尔契娜——不写她长什么样,写她一举一动如何迷人 |
媚(Reiz) = 运动中的美 = 魅力。诗的优势在于写动态,所以诗写美的最好方式是把美转化为吸引力、转化为行动。让读者去猜想一个迷人的人有多美,而不是被告知她有多美。
5.2 画如何暗示行动?
画只能选一个瞬间。关键是选哪个瞬间:
| 选择 | 效果 |
|---|---|
| 顶点 | 想象力被固定,没有上升空间 |
| 顶点之前 | 最富孕育性的顷刻——包含过去,暗示未来,想象力自由驰骋 |
拉奥孔雕塑选的就是顶点之前的顷刻——叹息而非哀号。观者可以想象更强烈的痛苦。如果雕塑定格在哀号,想象力就到头了。
5.3 艺术家与诗人谁模仿谁?
当时有一种流行观点:雕塑《拉奥孔》晚于维吉尔史诗,所以雕塑家模仿了诗人。
莱辛的回应:不一定。艺术家和诗人可能各自独立处理同一题材,也可能都模仿更早的口头传说。但如果一定要说谁模仿谁——诗人比艺术家自由,诗人的想象力不受物质材料限制。所以艺术家模仿诗人是更合理的推测。但艺术家从诗人那里获得灵感后,必须按造型艺术的法则来改造。
6. 第四板块(24-29章):进一步批评
这部分主要是对温克尔曼及当时考古学中一些具体观点的辨析,涉及具体古代作品的断代和解释,属于全书较技术性的部分。
7. 全书论证脉络总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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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11
拉奥孔问题(为什么诗哀号、雕塑不哀号?)
↓
驳温克尔曼(不是"希腊精神",是媒介法则)
↓
提出基本原理:诗 = 时间 + 行动;画 = 空间 + 身体
↓
展开论证:为什么画不适合写行动?为什么诗不适合写身体?
↓
讨论破格:诗如何写身体?(化美为媚、描写效果)画如何暗示行动?(最富孕育性的顷刻)
↓
回应具体争议:艺术家与诗人谁模仿谁?
8. 核心概念速查
| 概念 | 含义 |
|---|---|
| 诗画界限 | 诗:时间中先后承续 → 适合行动;画:空间中并列铺陈 → 适合身体 |
| 美的法则 | 美是造型艺术的最高法则——拉奥孔不哀号是因为哀号破坏美 |
| 最富孕育性的顷刻 | 顶点之前的瞬间——包含过去、暗示未来,给想象力留最大空间 |
| 化美为媚 | 诗写美的最好方式——不写静态美,写动态吸引力(Reiz = 运动中的美) |
| 描写效果 | 不直接描写对象,而描写对象在他人心中造成的反应 |
| 化并列为先后 | 把空间关系变成时间中的动作——荷马写穿衣的过程而非衣服的样子 |
五、康德《判断力批判》
1. 背景与定位
在三大批判中的位置:
| 批判 | 领域 | 核心问题 |
|---|---|---|
| 《纯粹理性批判》(1781/1787) | 认识论 | 我能知道什么?——自然的必然性 |
| 《实践理性批判》(1788) | 伦理学 | 我应当做什么?——理性的自由 |
| 《判断力批判》(1790) | 美学/目的论 | 我能希望什么?——沟通自然与自由的桥梁 |
前两大批判留下了一个鸿沟:自然是必然的(因果律),人是自由的(道德律)。这两个世界怎么沟通?康德用”判断力”来架桥——审美判断中的”无目的的合目的性”既像自然(感性直观)又像自由(无概念却有普遍性)。
全书结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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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4
5
6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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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判断力批判》
├─ 导论:判断力作为沟通自然与自由的中介
├─ 第一部分:审美判断力批判
│ ├─ 第一卷:美者的分析学(§1-22)——美是什么?
│ ├─ 第二卷:崇高者的分析学(§23-29)——崇高是什么?
│ ├─ 第三卷:纯粹审美判断的演绎(§30-40)
│ └─ 第四卷:关于美者的经验性兴趣等(§41-42)
├─ 第二部分:目的论判断力批判(关于自然目的)
└─ 附录:关于鉴赏的方法论等
2. 美者的分析学(§1-22):四个契机
康德的方法:从品味判断(”这朵玫瑰是美的”)入手,按照下判断的四个逻辑职能——质、量、关系、模态——层层分析这个判断中包含了什么。
四个契机是层层递进的:从最直接的”无利益”出发,到”无概念的普遍性”,再到”无目的的合目的性”,最后到”必然的普遍赞同”。每一步都从前一步推导出来。
2.1 第一契机:质(§1-5)——无利益的愉悦
出发点:品味判断是感性的,不是逻辑的。做出这个判断所依赖的是内心的愉悦或不愉悦的感受。
核心命题:
“品味是通过一个不带任何利益的愉悦或不愉悦而判别一个对象或一个呈现方式的能力。一个这样的愉悦的对象叫做美的。”
“利益”是什么?
“我们联结于一个对象的存在的呈现的愉悦,被称呼为利益。”
通俗理解:如果你关心这个东西实际存不存在、对你有没有好处,你就带着利益在看它。利益导致判断有偏袒——你不能正确判断某东西是美还是不美。
三种愉悦的区分:
| 类型 | 愉悦来源 | 涉及利益? | 例子 |
|---|---|---|---|
| 舒适者 | 直接作用于感官 | ✅ 有利益 | 美食、温暖——”这让我舒服” |
| 好者 | 通过理性,基于概念 | ✅ 有利益 | 道德行为(自在的好)、有用的工具(条件的好)——”这对我有用” |
| 美者 | 不基于利益 | ❌ 无利益 | 纯粹欣赏一朵花——”这让我愉悦,但我不想要它” |
舒适者和好者都联结于对象的存在——你想要那个东西实际存在。美者不涉及对象是否实际存在——你只是看它,不想要它。
基于感性的判断 vs 品味判断:所有品味判断都是基于感性的判断,但并非所有基于感性的判断都是品味判断。舒适者也基于感性,但涉及利益,所以不是品味判断。
2.2 第二契机:量(§6-9)——无概念的普遍性
从第一契机推出第二契机:
1
不带任何利益的愉悦 → 不依赖于任何私人条件 → 这种愉悦必须是普遍的
因为利益总是私人的(我的舒适、我的好处),所以不带利益的愉悦不依赖于任何私人条件。既然不依赖于私人条件,它就应该对所有人有效。
核心命题:
“美的是不借助概念而普遍愉悦的东西。”
比较:
| 舒适者 | 好者 | 美者 | |
|---|---|---|---|
| 普遍吗? | ❌ 不普遍(有人喜欢甜有人不喜欢) | ✅ 普遍(通过概念论证) | ✅ 普遍(但不靠概念) |
| 怎么普遍的? | — | “这是好的,因为……”(需要推理) | 直接感到,却要求别人也赞同 |
美是单称判断(”这朵玫瑰是美的”),但它要求主观的普遍性——你觉得别人也应该觉得它美。这不是逻辑上的普遍性(”所有玫瑰都是美的”),而是每个人都应当赞同。
关键问题:快乐与判别的先后(§9)
在品味判断中,快乐的感受先于对对象的判别,还是后者先于前者?
这不是时间问题,而是条件问题——何者引发了何者?
| 立场 | 主张 | 问题 |
|---|---|---|
| 快乐先于判别 | 对象先让我快乐,我才判断它美 | 快乐是私人的 → 无法要求普遍赞同 |
| 判别先于快乐 | 我先判别对象的形式,这引发了某种内心状态,这种状态导致快乐 | 判别可普遍传达 → 快乐也可普遍传达 |
康德的论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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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象的形式
↓ 引发
想象力与理解力的自由游戏(和谐状态)
↓ 这种和谐状态 = "认识一般"的形式 → 可普遍传达
↓ 因为可普遍传达
导致快乐
↓
这种快乐可以要求别人也感受到
“想象力与理解力的自由游戏”:想象力把直观杂多综合起来,理解力提供概念的统一性。在认识活动中,理解力用概念来约束想象力(”这是一朵玫瑰”)。但在审美中,没有概念来约束——想象力自由地与理解力游戏,两者达到一种和谐的互动。这种和谐状态因为不依赖任何私人条件,所以可以普遍传达。
2.3 第三契机:关系(§10-17)——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核心命题:
“美是一个对象的合目的性的形式,只要该形式不借助一个目的的呈现而在它上被知觉。”
关键概念:
| 概念 | 定义 |
|---|---|
| 目的 | 一个概念的对象,只要该概念被看作该对象的原因(其可能性的真实的根据) |
| 合目的性 | 一个概念着眼于其对象的引发力——对象与概念的协调 |
通俗理解:我们看一朵花,觉得它好像为了什么目的而被安排成这个样子——花瓣的排列、颜色的过渡、整体的比例——但我们说不出这个目的是什么。它就是”看起来有目的但没有实际目的”。
康德对合目的性概念的改造:加入认识能力的因素
从”无目的的合目的性”这一核心命题,康德直接推出两个否定性结论:
| 推论 | 驳斥对象 | 内容 |
|---|---|---|
| 推论一 | 博克 | 纯粹的品味判断不依赖于诱惑与刺激。舒适者(感官刺激)涉及利益,因此不是纯粹的品味判断。博克把审美愉悦还原为感官和情感的因果机制,混淆了舒适者与美者。 |
| 推论二 | 鲍姆加登 | 品味判断完全不依赖于完满的概念。鲍姆加登将美界定为”感性认识的完满”——完满预设了一个概念(该物应该是什么)。但品味判断不借助概念,因此美不依赖于完满。 |
这两个推论显示了康德美学的论战性:他同时与经验主义美学(博克)和理性主义美学(鲍姆加登)划清界限。美既不是感官刺激,也不是模糊认识到的完满——它是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两种美的区分(§16):
| 类型 | 特征 | 例子 |
|---|---|---|
| 自由美 | 不以”对象应当是什么”的概念为前提 | 花、无标题音乐、抽象图案 |
| 依附美 | 以对象的概念和完满性为前提 | 人、建筑、马——”这是一个好的X” |
自由美是纯粹的美。依附美预设了”这个东西应该是什么”——一座教堂的美依附于”教堂”这个概念(它应该庄严、神圣)。依附美不是纯粹的品味判断,因为它掺杂了”好”(完满性)。
美的理想(§17):只有人才能有美的理想——因为只有人有理性目的。美的理想是”人的形象”与”道德的表达”的结合。
2.4 第四契机:模态(§18-22)——必然的普遍赞同
核心命题:品味判断要求必然的普遍赞同——每个做出品味判断的人都要求其他人也应当赞同。
这不是说每个人实际上都会赞同,而是说我们要求他们赞同。这种必然性不是逻辑的必然性(”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朵花美”),而是主观的必然性(”每个人都应当觉得这朵花美”)。
“共通感”(§20-22):
这种必然赞同的根基是共通感——一种人人共有的主观原则,即”通过情感而非概念来普遍地规定什么让人愉悦或不愉悦的能力”。
共通感不是”常识”,而是一种感受的普遍可传达性。正是因为有共通感,品味判断才要求必然的普遍赞同。
2.5 美者的分析学总结
| 契机 | 核心命题 | 关键区分 |
|---|---|---|
| 质 | 无利益的愉悦 | 美者 ≠ 舒适者 ≠ 好者 |
| 量 | 不借助概念而普遍愉悦 | 判别先于快乐(vs 博克) |
| 关系 | 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 自由美 vs 依附美 |
| 模态 | 必然的普遍赞同 | 根基是共通感 |
四个契机的递进逻辑:
第一步(质):康德从品味判断最直接的体验入手——审美愉悦是不带任何利益的。这意味着审美判断不依赖于对象“对我有什么用”或“我想不想拥有它”。
第二步(量):既然愉悦不依赖于任何私人利益或私人条件,它就应该对所有人都有效——因此康德从“无利益”推出“无概念的普遍性”。(对比:舒适者之所以不普遍,恰恰因为它依赖于每个人的私人感官偏好。)
第三步(关系):现在需要回答“对象上有什么使得这种愉悦得以产生”。既然不借助概念,这种愉悦就不能来自对象“符合某个概念”(即不是“完满”),也不能来自对象“服务于某个目的”。因此康德提出:美是合目的性的形式——对象看起来像一个有目的的设计,但我们说不出目的是什么。
第四步(模态):一个判断既无利益又不靠概念,却仍要求所有人赞同,这种要求本身的性质是什么?它不是逻辑上的必然(“所有人都会同意”),而是主观上的应当(“每个人都应当同意”)——这种“应当”的根基是康德所说的“共通感”。
简言之:从“不依赖私人条件”出发,推出“可普遍传达”;从“可普遍传达”出发,追问其对象上的根据,得到“合目的性的形式”;最后确认这种普遍性的性质——不是事实性的,而是规范性的。
4. 全书论证脉络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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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论:判断力沟通自然(必然)与自由(道德)
↓
第一部分:美者的分析学(§1-22)
四个契机层层递进:
质(无利益)→ 量(无概念的普遍性)→ 关系(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模态(必然赞同)
↓
第二部分:崇高者的分析学(§23-29)(本笔记略)
↓
第三部分:美的艺术与天才(§43-53)
艺术 ≠ 自然、科学、手艺
→ 美的艺术:看起来像自然
→ 天才:自然通过天才给艺术立法
→ 天才提供材料,品味提供形式(品味更重要)
→ 诗 > 造型艺术 > 音乐
5. 核心概念速查
| 概念 | 含义 |
|---|---|
| 无利益的愉悦 | 审美愉悦不涉及对象是否实际存在、对我是否有用 |
| 无概念的普遍性 | 审美判断不靠概念却要求人人赞同 |
| 判别先于快乐 | 想象力与理解力的自由游戏先引发和谐状态,再导致快乐(vs 博克:快乐先于判别) |
| 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 对象看起来像有目的,但说不出目的是什么 |
| 自由美 vs 依附美 | 不预设概念的美 vs 以对象概念为前提的美 |
| 共通感 | 人人共有的通过情感来普遍判断的能力——审美必然性的根基 |
| 美的艺术 | 使愉悦伴随反思的艺术——看起来像自然,却是人为的 |
| 天才 | 自然通过天才给艺术立法——独创性、典范性、不可解释性 |
| 天才 vs 品味 | 天才提供材料(想象力),品味提供形式(判断力)——品味更重要 |
附录一:核心概念速查表
亚里士多德《诗学》
| 概念 | 希腊文 | 定义 |
|---|---|---|
| 模仿 | mimesis | 呈现,可虚构,非复制 |
| 突转 | peripeteia | 朝向行为的反面的变化 |
| 发现 | anagnorisis | 从不认识到认识的变化 |
| 苦难 | pathos | 致死的或导致痛苦的行为 |
| 卡塔西斯 | katharsis | 通过怜悯与恐惧完成的情感净化 |
| 犯错 | hamartia | 性格缺陷或理性错误 |
| 惊奇之事 | thaumaston | 出人意料地一个通过一个发生 |
演说术辞格
| 辞格 | 机制 | 关键词 |
|---|---|---|
| 隐喻 | 相像性 | 像 |
| 换喻 | 邻近性(因果/所属/包含) | 邻近 |
| 代名 | 附称/特征 | 代号 |
| 借代 | 部分-整体/种-属 | 量 |
| 误用 | 无本名强借 | 空缺 |
| 寓言 | 连续隐喻/反讽 | 双层 |
| 意蕴 | 留待猜测 | 暗示 |
柏拉图关键概念
| 概念 | 含义 |
|---|---|
| 理念(idea) | 真正的有者,永恒、不变、与自身同一 |
| 神圣的份额(theia moira) | 灵感/天赋,与技艺对立 |
| 模仿(mimesis) | 从自然数第三个产物的制作,幻象的模仿 |
| 线喻 | 可感世界(影像→实物)→可理解世界(数学对象→理念) |
| 洞喻 | 灵魂从影子转向真实→转向太阳(善的理念) |
美学关键概念
| 思想家 | 关键命题 |
|---|---|
| 大阿尔伯特 | 美 = 形式在材料上的闪耀(纯客观) |
| 阿奎那 | 美 = 完全 + 比例 + 明亮 + 认识者关系(引入主观) |
| 博克 | 品味 = 感觉力 + 想象力 + 判断力;delight ≠ pleasure |
| 莱辛 | 诗:时间先后;画:空间并列;化美为媚 |
| 康德 | 审美 = 无利益的愉悦 + 无概念的普遍性 + 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 必然赞同 |
附录二:关键比较对照表
悲剧 vs 史诗
| 维度 | 悲剧 | 史诗 |
|---|---|---|
| 长度 | 较短 | 更长 |
| 格律 | 多种(对白用短长格) | 英雄格(长短短六音步) |
| 模仿方式 | 因行动者(表演) | 通过叙述 |
| 容纳不合理之事 | 较难 | 更能容纳 |
| 相同点 | 完整的行动、特别的快乐、与历史不同、分类相同(简单/复杂/性格/苦难) | 同左 |
柏拉图 vs 亚里士多德论模仿
| 柏拉图 | 亚里士多德 | |
|---|---|---|
| 模仿的地位 | 第三层(模仿的模仿) | 人的本性,可虚构 |
| 模仿的对象 | 幻象 | 普遍的事 |
| 模仿的效力 | 败坏灵魂 | 卡塔西斯(净化) |
| 诗人的归宿 | 驱逐 | 在城邦中有地位 |
诗 vs 历史(亚里士多德)
| 诗 | 历史 | |
|---|---|---|
| 讲述什么 | 普遍的事(按大概/必然可能发生) | 特殊的事(已经发生) |
| 认知层次 | 更爱智慧——能说明为什么发生 | 只说明发生了什么 |
| 地位 | 更重要,在城邦中有地位 | — |
大阿尔伯特 vs 阿奎那论美
| 大阿尔伯特 | 阿奎那 | |
|---|---|---|
| 美的条件 | 形式 + 材料 | 完全 + 比例 + 明亮 |
| 认识者 | 完全无关 | 本质性的 |
博克 vs 康德论品味判断
| 博克 | 康德 | |
|---|---|---|
| 快乐与判别的关系 | 快乐先于判别 | 判别先于快乐 |
| 普遍性的基础 | 人心自然结构一致 | 想象力与理解力的自由游戏可普遍传达 |
| 方法 | 经验主义归纳 | 先验批判 |
古今之争
| 崇古派 | 崇今派 | |
|---|---|---|
| 代表人物 | 布瓦洛、拉辛 | 佩罗、丰特奈尔 |
| 自然观 | 问题不在自然,在艺术高低 | 自然永恒不变,任何时代都产生天才 |
| 历史观 | 希腊 > 拉丁 | 拉丁 > 希腊,法国 > 拉丁;科学与艺术不断进步 |
| 对传奇 | 严守古典规则 | 奥维德也不符合规则但很杰出 |
附录三:论证链条还原
1. 亚里士多德:故事首要性的五个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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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悲剧模仿的是行动和生活(非人本身)→ 目的在行动
② 行动附带包含性格 → 无性格可有悲剧,无行动则无
③ 有故事无措辞 > 有措辞无故事(功能实现)
④ 突转与发现(最吸引灵魂)属于故事
⑤ 创作实践:新手先精于措辞性格,后精于故事
→ 结论:故事是悲剧的灵魂和第一原则
2. 柏拉图《伊安篇》三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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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只会荷马 → 如有技艺应能评判所有诗人 → 不凭技艺
第二回合:诗术整体存在 → 伊安不能覆盖整体 → 凭神力(磁石比喻)
第三回合:诵诗术无独立领域(驾车→御者,航船→舵手,医术→医生)
→ 伊安举统兵术 → 苏格拉底推入伦理困境
→ 伊安选择"更美的东西":神圣的赞美者
3. 柏拉图卷十:三张床 + 三门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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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张床:
神(理念的床/being)→ 工匠(实物的床)→ 模仿者(画中的床)
模仿者 = "从自然数第三个产物的制作者"
三门技艺:
使用的(知道)→ 制作的(相信)→ 模仿的(无知)
模仿者模仿的是"对于大众显得美的东西"
→ 模仿术作用于灵魂坏的部分 → 秘密败坏灵魂 → 驱逐诗人
4. 《大希庇阿斯》六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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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少女 → 既美又丑(与神相比)
② 黄金 → 无花果木勺更合适 → 自相矛盾
③ 理想生活方式 → 诸神/英雄不符合
④ 合适者 → 显得美 ≠ 是美
⑤ 有用者/有益者 → 美者是好者的原因 → 美者≠好者
⑥ 视听愉悦 → 无法解释单纯视觉/听觉的美
→ 全部失败,美者自身未被找到
5. 康德四个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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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无利益的愉悦 → 区分于舒适者和好者
↓
量:不借助概念而普遍愉悦 → 区分于舒适者(不普遍)和好者(靠概念)
↓
关系:合目的性的形式(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
模态:要求必然的普遍赞同
附录四:格律标注指南
一、基本概念
1.1 音步(Foot)
音步是英语诗歌最基本的节奏单位,由一个重读音节和一个或两个轻读音节组成。在标注中:
| 符号 | 含义 |
|---|---|
/ |
重读音节(stressed) |
x |
轻读音节(unstressed) |
| |
音步分隔符 |
1.2 四种常见音步
| 音步类型 | 模式 | 英文名 | 说明 |
|---|---|---|---|
| 抑扬格 | x / |
iamb | 轻-重,英语诗歌的默认音步 |
| 扬抑格 | / x |
trochee | 重-轻,常用于行首替换 |
| 扬扬格 | / / |
spondee | 重-重,用于强调 |
| 抑抑格 | x x |
pyrrhic | 轻-轻,快速过渡 |
1.3 五音步抑扬格(Iambic Pentameter)
- 每行五个音步,每个音步两个音节 = 每行十个音节
- 默认模式:
x / | x / | x / | x / | x / -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和大部分英语诗歌的基准格律
二、单音节词轻重判定规则
2.1 总原则:内容词 vs 功能词
一切规则可以归结为一个根本区分:
| 内容词(Content Words) | 功能词(Function Words) | |
|---|---|---|
| 包含 | 名词、实义动词、形容词、副词、指示代词、疑问代词、感叹词 | 冠词、助动词、连词、介词、人称代词、物主代词、不定式to |
| 默认读法 | 重读(/) |
轻读(x) |
| 例外方向 | 极少变轻读 | 满足特定条件可变重读 |
核心记忆:内容词默认重,功能词默认轻。功能词变重需要理由;内容词变轻极其罕见。
2.2 默认重读的词类(/)
| 词类 | 说明 | Sonnet 18 实例 |
|---|---|---|
| 名词 | 承载核心语义 | day, winds, buds, May, sun, eye, heaven, gold, date, death, shade, life |
| 实义动词 | 注意:助动词不是实义动词 | shake, shines, dimmed, declines, fade, lose, brag, wander’st, grow’st, breathe, see, lives, gives |
| 形容词 | 修饰名词,承载语义 | lovely, temperate, rough, darling, short, hot, gold, fair, eternal |
| 副词 | 修饰动词/形容词 | too, sometime, often |
| 指示代词 | this, that, these, those | this(第14行两处均重读) |
| 疑问代词 | who, what, which | — |
| 感叹词 | O, ah, lo | — |
2.3 默认轻读的词类(x)
| 词类 | 说明 | Sonnet 18 实例 |
|---|---|---|
| 冠词 | a, an, the | a, the |
| 连词 | and, but, or, nor | and, or, nor(第10行行首Nor轻读、第11行行首Nor轻读) |
| 介词 | in, on, at, to, of, by, from, with | to, of, by, in |
| 不定式to | to + 动词,几乎永远轻读 | — |
| 助动词 | do, have, shall, will, can, must | shall(第9行、第11行均轻读) |
| 人称代词 | I, you, he, she, it, we, they, me, him, thee, thou | I, thee, thou, his |
| 物主代词 | my, your, his, her, our, their | his(第6行) |
2.4 功能词变重读的条件
功能词在以下四种情况下可以由轻变重:
| 条件 | 说明 | 例子 |
|---|---|---|
| 格律迫使 | 落在音步的重音位置,格律”强制”重读 | 第1行”thee to a summer’s day”中to在轻位;若格律需要它在重位,则重读 |
| 句末/行末 | 介词、助动词在句末自然获得重音 | “the thing he looked at“中at重读 |
| 对立强调 | 代词或连词表达对比时重读 | “not I, but thou“中I和thou都重读 |
| 语义分量重 | 介词有明确方向/对比含义时 | “I went to London, not from London” |
2.5 助动词 vs 实义动词——必须区分
同一个词,作助动词和作实义动词时读法不同:
| 词 | 作助动词(x) |
作实义动词(/) |
|---|---|---|
| do | “Do you know?” | “I do my work” |
| have | “I have seen it” | “I have a book” |
| shall | “Shall I go?”(Sonnet 18第9、11行均轻读) | —(现代英语中极少作实义动词) |
| will | “He will come” | “He willed it”(罕见) |
| can | “I can swim” | — |
2.6 “to”的两种身份——必须区分
| 身份 | 读法 | 例子 |
|---|---|---|
| 不定式标记 to(to + 动词) | 几乎永远轻读 | “to see”, “to go” |
| 介词 to(to + 名词) | 一般轻读,格律需要时可重读 | “to thee” |
不定式to是英语格律中少数几个几乎不可违反的规则——即使在重音位置也往往保持轻读。
三、Sonnet 18 逐行标注
Sonnet 18
William Shakespeare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 / x | x / | x / | x / | x / |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 x x | / / | x x | / / | x / |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 / / | x / | x / | x / | x / |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 x / | x / | / / | / / | x / |
Sometime too hot the eye of heaven shines,
| / x | / / | x / | x / | x / |
And often is his gold complexion dimmed,
| x / | x / | x / | x / | x / |
And every fair from fair sometime declines,
| x / | x / | x / | / x | x / |
By chance or nature’s changing course untrimmed:
| x / | x / | x / | x / | x / |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 / x | x / | x / | x x | / / |
Nor lose possession of that fair thou ow’st,
| x / | x / | x x | / / | x / |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er’st in his shade,
| x x | / / | x / | x / | x / |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st:
| / x | x / | x / | x / | x / |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 / / | x / | x / | x / | x / |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 / / | / / | x / | / / | x / |
四、破格规律分析
4.1 三种破格类型
| 破格类型 | 模式 | 出现位置 | 本诗中的例子 |
|---|---|---|---|
| 扬抑格替换 | / x |
多在行首 | 第1行”Shall I”、第5行”Sometime”、第9行”But thy”、第12行”When in” |
| 扬扬格替换 | / / |
任意位置 | 第3行”Rough winds”、第4行”too short”、第14行”gives life” |
| 抑抑格替换 | x x |
多在行中 | 第2行”Thou art”、第9行”mer shall”、第10行”ssion of”、第11行”Nor shall” |
扬抑格替换(/ x)的限制
扬抑格替换不能随意出现在任何位置。它只允许在两种情况下出现:
| 允许位置 | 说明 | 本诗例子 |
|---|---|---|
| 行首 | 每行第一个音步,打破开头节奏,标记新句起点 | 第1行”Shall I”、第5行”Sometime”、第9行”But thy”、第12行”When in” |
| 行中停顿后 | 句中出现了明显的句法停顿(caesura),停顿后的音步可以像行首一样重新起势 | 第7行音步4”sometime”——前面”from fair”后有轻微停顿 |
为什么有这些限制? 扬抑格是”重-轻”,而抑扬格基准是”轻-重”。如果用扬抑格替换一个没有停顿的中间音步,会出现两个重音相邻(前一个音步的末尾重音 + 扬抑格的开头重音),导致三个重音连续,节奏崩塌。行首和停顿后之所以允许,是因为前面没有重音与之冲突。
抑抑格替换(x x)的限制
抑抑格替换的限制更严格:
| 规则 | 说明 |
|---|---|
| 绝不出现在行末 | 行末音步必须有一个重音来收住整行。抑抑格(x x)两个音节都轻,放在行末整行会”飘走”,没有落点 |
| 通常不出现在行首 | 行首用抑抑格会让开头失去力度。 |
| 必须与扬扬格配对 | 抑抑格单独出现会打破整行的重音平衡(少了一个重音)。它必须与相邻的扬扬格(多了一个重音)配对——两个音步四个音节,总共两个重音,与两个抑扬格的重音数量一致,只是重新分配了位置 |
4.2 破格的功能
扬抑格(行首反转):打破单调,标记新句子的起点。第1、5、9、12行都以扬抑格开头——恰好是三个四行诗段和最后对句的开头或内部转折处。
扬扬格(重音堆积):放慢节奏,制造重量感。第14行四个音步中有三个是扬扬格——”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用密集的重音给全诗一个庄严的收束。第3行”Rough winds”用两个重音模仿狂风的力量。
抑抑格(轻音快速):加速过渡,让相邻的扬扬格更突出。第2行”ly and”(x x)夹在两个扬扬格之间,形成”重-重 / 轻-轻 / 重-重”的强烈对比。
4.3 第2行为何破格最多?
第2行是全诗最不规整的一行:x x | / / | x x | / / | / x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五个音步全部偏离了抑扬格:
- “more lovely”和”more tem”都用扬扬格(
/ /),两次强调”更” - “Thou art”和”ly and”用抑抑格(
x x)快速滑过,让重音更突出 - 行末”perate”用扬抑格(
/ x),在”tem”的重音后轻轻落下
这一行的节奏本身就在表演”比较”——把”你”的可爱和温和用重音推出来,把功能性词语用轻音带过。
五、标注步骤
- 数音节:确认每行十个音节
- 标内容词:名词、实义动词、形容词、副词、指示代词 → 默认重读(
/) - 标功能词:冠词、助动词、连词、介词、人称代词、物主代词、不定式to → 默认轻读(
x) - 检查功能词是否需要变重:是否在句末/行末?是否有对立强调?是否格律迫使?是否有语义分量?
- 先标确定的抑扬格:符合
x /的音步 - 再判破格:不符合
x /的,判断是扬抑格、扬扬格还是抑抑格 - 检查破格是否合法:扬抑格是否在行首或停顿后?抑抑格是否与扬扬格配对?是否在行末?